刘备从百郡总邸离开,很快去到了左校署。
秦代始设左、右、前、后、中五校令,东汉沿袭此制,以此官负责管理工匠劳役。
卢植和李燮便是在黄巾之乱中因各种罪名,减死罪一等,罚去做苦工了。
雒阳的苦工也就是维修城墙和建筑群,可怜卢植读了一辈子书,临老了无端受罪,被这般严惩,说起来卢植也是憋了一肚子火。
左校署在雒阳城南。
从百郡总邸过去,要穿过半个城。
刘备坐着轺车,陈到带着几个骑兵跟在后面。
出了宫城,很快就能看到繁华的南市。
一个卖炊饼的小贩推着车从巷子里出来,车上冒着热气,炊饼的香味在空气中搅在一起。
陈到策马靠近,从怀里摸出几枚五铢钱,买了几个炊饼,递给刘备一个。
刘备接过来,饼还烫手,他拿着,直接咬了一口。
“叔至来过雒阳吗?”
陈到摇头:“这等大富大贵之地,我哪来过。”
“又不甚读书,幼时不曾游学,自然是第一次来。”
“那你可要多涨涨见识,雒阳城跟你想的完全不一样。”刘备吃完胡饼,很快驱车继续前行。
左校署的大门朝北,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匾上的字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
门口站着两个门吏,穿着粗布衣裳,腰里系着麻绳。
他们看见刘备的马队,连忙站直了身子。
刘备下马车,走上台阶。
一个门吏迎上来,拱手道:“敢问足下是——”
陈到从后面跨前一步:
“左将军领度辽营、兼鲜卑大都护、朔州牧、定远侯刘君,来看望卢中郎。”
门吏听闻这一大串头衔,脸色直接变了,转身就往里跑。
汉代一人身兼多职不少见,但一个中都官将军,领衔唯一常设的度辽将军,还是鲜卑大都护、州牧、持节大县侯……
这架势,一般小吏哪里接待得起。
那小吏急忙禀报,另一个门吏弓着腰,引刘备进门。
院子里堆满了木料和石料,横七竖八,像一片杂乱的丛林。
几个工匠蹲在地上凿石头,锤子敲在凿子上,叮叮当当,火星四溅。
他们看见刘备,停了手里的活,低着头让到一边。
空气中弥漫着木屑和石灰的味道,呛得人喉咙发痒。
左校令从后院跑出来,官袍的带子没系好,拖在地上。
他四十来岁,身材瘦小,额头很高,头发稀疏,跑起来气喘吁吁。
老头跑到刘备面前,拱手道:
“左将军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刘备还礼。
“备来看望家师。卢师在何处?”
左校令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手指在发抖。
“卢中郎在偏舍歇息。下官这就去请。”
刘备抬手。
“不必。备自己去。”
左校令连忙侧身引路,脚步很快,几次差点踩到自己的袍角。
他领着刘备穿过堆满木料的院子,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两侧是低矮的土房。
几根木柱歪歪斜斜地撑着屋檐,柱脚垫着碎砖。
空气中有一股霉味,混着尿臊和腐烂的稻草气息。
左校令在一扇门前停下,伸手敲了敲,声音很轻。
“卢中郎,左将军来看您了。”
门内没有声音。
左校令又敲了三下,还是没回应。
该不会是死了吧?
这可把左校令吓的够呛……
他回头看着刘备,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
刘备走到门前,伸手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很暗,窗户用草帘遮着,透不进多少光。
一张木床靠墙放着,床上铺着稻草,稻草上摊着一床薄被,被面发黑,有几处破洞。
卢植坐在床沿上,穿着一身粗布囚衣,膝盖和肘部磨得发白,有几处打了补丁,补丁的针脚很粗,歪歪扭扭。
他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没有束,发丝里夹着木屑和灰土。
脸比之前瘦了一圈,颧骨高高突出,眼窝深陷,胡子乱糟糟的,像一蓬枯草。
他抬起头,看见刘备,愣了一下。
“玄德?”
刘备走进屋里,在卢植面前跪下。
地板是土的,踩实了,但表面有一层细灰,膝盖压上去,灰扬起来,落在他的衣袍上。
“卢师,弟子来晚了。”
卢植伸出手,握住刘备的手臂。
“你怎么回了京都?张角平了?”
刘备摇头。
“还没有。但张角病重,多半撑不了多久。安平王归国时说,张角已经病入膏肓。”
卢植松开手,靠回墙上。
墙上的灰蹭在他背上,留下一片白印。
他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唉,董卓呢?董卓在做什么?”
“董卓在打下曲阳。宗中郎还在围广宗。”
卢植冷笑了一声,嘴角往下撇。
“打下曲阳?张宝的确在下曲阳,可打下来又怎样?张角带领主力在广宗,不攻广宗,打下曲阳有什么用?董卓是想拖。拖到张角死,广宗城不攻自破。这样他既不用攻城,又能领功。”
“好一个贪得无厌的董仲颖。此人野心不小啊。”
刘备没有多言。
卢植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眼角干涸。
“陛下召你入京,是为了秋尝?”卢植问。
刘备点头。
“兖州平定后,陛下召我入京参加秋尝,以宣布天下大定,震慑四方典属国。”
卢植手拢着胡须,胡须打结,有几根粘在一起。他慢慢地捋着,捋了几下,手指卡在结里,拔出来,带下了几根断须。
“这倒也对。越是中原大乱,越是不能让四夷看到大汉衰落的一面。”
“你回来,陛下就安心了。”
卢植的声音在说到陛下二字时,像舌头碰到了什么苦涩的东西,缩了一下。
刘备注意到卢植的囚衣领口磨出了毛边,线头垂下来,在他说话时轻轻晃动。
“卢师,这些天,您受苦了。”
卢植摆摆手。
“苦什么苦。比战场上强,至少不用提心吊胆,怕背后有人捅刀子。”
他靠在墙上,看着屋顶。
屋顶的椽子露在外面,有几根裂了缝,缝隙里塞着稻草。
一只壁虎趴在椽子上,一动不动,尾巴断了半截。
在左校的艰苦生活让卢植的心态改了不少。
“玄德,你听我说。”
“秋请过后,你便找机会回朔州,永远不要再回朝堂了。”
“我家卢毓也交给你了。”
刘备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卢毓是卢植的幼子,才满一岁,卢植晚来得子,对这个孩子非常器重。
事实上,卢毓确实不愧是卢植的后人,在魏晋是出了名的清廉能吏。
卢植此番托孤,大抵是对汉朝绝望了,刘备追问道。
“卢师何出此言?”
卢植的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悲凉。
“如今天下大乱,朝中更乱。各方势力起此彼伏,四夷扰攘不休,雒阳内外勾心斗角,不知何时朝廷就会崩塌。你躲回朔州,至少保得一时安宁。一旦卷入其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囚衣,用手扯了扯衣襟。
“纵然如老夫这般为朝廷尽心尽力,又能如何?到头来不过换个兔死狗烹罢了。”
“老夫自诩无愧于朝廷,无愧于天下,可终究也落得这般结局了。”
“当初,老夫感慨蔡伯喈直言受罪,如今殊途共归啊。”
刘备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卢师放心,在左校只是暂时的。徒儿一定尽力把卢师救出来。待黄巾平定之后,陛下无人可用,自时又会想起卢师了。”
卢植苦笑,嘴角往上提了提,他松开衣襟,手垂下来,搁在膝盖上。
“老夫但愿陛下不要再想起我。”
“让我回涿郡教书便好。”
“兴许,离开朝堂,避祸山中,等待季世结束,才是最好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