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面,广汉属国,蛮夷邸。
院子里的地面铺着碎石,中央还有一棵老槐树,树干歪斜,树皮开裂,裂缝里流出的树胶凝成琥珀色的硬块。
树下的坐榻上坐着几个人,穿着各色衣裳,颜色杂驳。
所谓的蛮夷邸呢,是供来朝邻族、邻国的使者所住的馆舍。
西汉与东汉在京城均设有蛮夷邸,作为馆待边疆属国及外国使臣的场所,也就是国宾馆。
汉中页以来,凉州羌乱摧毁了汉王朝的威信,对外往来日渐减少。
蛮夷邸中大部分都是域内属国使者了。
此番蛮夷邸聚集的主要是广汉属国,蜀郡属国、犍为属国的使者。
阴平氐、青衣羌、濮人使者聚在一起,三三两两不知在说些什么。
所谓属国,也就是汉代少数民族自治区,隶属于郡周围的自治组织,由朝廷派遣都尉管辖。
这三个属国,在三国时,分别被改为阴平郡(刘禅时期改名,诸葛亮一伐丢失,随后夺回),汉嘉郡(刘备治)朱提郡(刘备治)。
为何在刘备时期,西南夷属国改为了汉制的郡国呢,主要是为了扩充巴蜀兵员和赋税。
属国的租税制度和汉人有所区分,一般为了维系少民不闹事儿,赋税相对于汉人会少一些,强制该为汉郡后,少民就必须同劳役同赋税,直接加强了对地方人口经济的控制权。
当然,改为汉郡强行同劳同役的负面作用是很明显的,少民难以适应汉朝沉重的赋税,内地太守们普遍歧视边地蛮夷,横征暴敛,少民动辄起兵杀太守,行政问题很容易就会造成民族矛盾。
凉州羌乱便是如此来的,这是后话了。
此番,三属国的阴平氐、青衣羌、濮人之所以聚集在一起,倒也不是他们之间有什么州里之情,无论是民俗文化还是语言,各方西南夷都大不相同,自然没什么可联络的。
真正聚合这些西南夷的是宗教——五斗米道。
相传祖天师张道陵三代人入蜀传道多年,消灭了西南原始宗教,改革教法,将西南夷整合到了天师道(五斗米教)大旗之下,自此张氏三代人在西南夷中树立了重大的声望。
汉末,天师道权柄陵替,转到了巴郡的巫人张修手中,张修给人疗病,愈者雇以米五斗,号为五斗米师。
他在光和年间,便在巴蜀传播五斗米道,与三辅的骆曜、张角齐名。
此汉末三大道士,除了骆曜为刘备所杀以外,其他二者的教派均造反。
在张角起兵的同年,张修也反了。
就在七月间,巴蜀大乱,靠着天师道传教三代的巨大声望,张修轻易便夺去了巴蜀的舆论控制权。
当然了,这些宗教的手段,本质都一样无外是假托神灵,愚弄众生。
张角从大贤良师,改称自己是黄天转世,天公将军,其实跟五斗米教一样。
汉安元年(142年),张道陵便托言太上老君亲降,授三天正法,命其为“天师”,五斗米和太平道本质的区别就在于,一个信奉中黄太乙,一个信奉太上老君。
天师道是受太上老君秘术来拯救世人,而太平道则解释为:张角就是黄天本尊转世,张角的话就是至高法典。
若说两千年秦制皆是外儒内法,以愚民之术操控众生。
道教的这些手段,是直接把人当傻子忽悠……
在蛮夷邸中的诸人里,一个青衣羌人蹲在坐榻上,膝盖顶着下巴。
他的头发编成许多小辫,脸上涂着青色纹路,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纹路像是用针扎上去的,皮肤微微隆起,摸上去有粗糙的颗粒感。
阴平氐人则坐在他对面,盘着腿,双手插在袖子里。
濮人们则缩在树旁边,这些濮人个子很矮,不到五尺,皮肤黝黑,像涂了一层炭灰。
那领头的青衣羌人说道。
“天师告诉我们,只要伺机杀了皇帝,天师就能请太上老君降世斩杀世上一切妖魔,还天下太平。这般动乱的日子,终究要过去了,只要季世结束,天下就能太平,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杀了皇帝,天下就能安宁了。”
那阴平氐人从袖子里抽出右手,在地面上划了四道线组成了一个方形。
“宫内戒备森严,要刺杀皇帝,如何突破郎卫?”
“纵然北军精锐在外,可雒阳还有虎贲、羽林,诸南北宫城门卫兵。咱们这点人,想杀刘大可不容易。”
濮人从树根旁边站起来,踮起脚尖,让自己显得高一些。
“怕什么。天师给我们传过符篆。我们有法力傍身!只要皇帝敢在我们面前露面,十步之内,他必死无疑。”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黄布,布上画着朱砂符,笔画扭曲,像一群受惊的蚯蚓。
他捧着黄布,双手举过头顶,嘴唇翕动,念了一段谁也听不懂的咒语。
念完,他把黄布贴在自己胸口,拍了拍,他的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露出一口黄牙。
和太平道在北方发展汉人教徒不同,天师道走的是蛮夷路线。
实际上,汉代的道教从起源讲根本不是道家,而是先秦方士、巴蜀巫觋文化和佛教。
其核心来源于先秦儒教方士的成仙概念,巫觋文化的符纸、扶乩,佛教的三界、五道、轮回、因果、天堂地狱、劫灾等说融合成了一个四不像。
到了汉中叶以后,道教想走高层路线与儒教争锋国教失败,于是转入民间四处活动。
相对于汉朝已经稳定的儒教信仰,开发四周的蛮夷,消灭那些还不太完善的原始宗旨自然显得更为容易。
于是张道陵入蜀,在西南夷中广泛传教。
天师道经典《正一法文天师教戒科经》有言:
“胡人叩头数万,贞镜照天,髡头剔须,愿信真人,于是真道兴焉。非但为胡不为秦,秦人不得真道。”
文中的“夷”“胡”都是指西南少数民族,“秦”则是代指汉人。
秦、胡之别,一直是汉代最笼统原始的民族之分。
天师道此言自然是想表明无论是汉还是少民,都在大道的救济之内。
但这句:秦人不得真道,其实就表现了天师道的核心思想,利用少民传播教义比较容易,所以早期天师道吸取的主体对象,就是西南夷。
如果张修七月间要成功起兵,效仿张角在巴蜀建立割据宗教王国,最好的方式就是刺杀皇帝,制造动乱。
而刺杀皇帝唯一的机会只能是由西南夷的属国使者们完成。
青衣羌人看了那祈祷的濮人一眼。
“总之,还是要找到皇帝本人。得找机会见到他,秋尝之后,便是秋请。自时便能接近皇帝。”
“天师说过,天子与诸侯于秋季举行的宗庙之祭为秋尝。周礼,春朝秋觐。
汉人,改为春朝秋请,这才是天子正式接见四方典属国使臣的时候,按照规矩,刘大在这一天是必须会面诸侯和典属国使者的,距离很近。只要有机会靠近皇帝,那刺杀就有可能。”
氐人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珠转得更快了。
“这样还是不够保险,天师没有别的说法吗?比如赐予我们更高深的法力?让太上老君附身于我等不是更好?”
羌人笑道:
“就你?太上老君就连天师都请不出来,哪里看得上你?不过,只要我们遵循大道,就能超脱生死,还有什么可怕的。”
“我只是担心计划失败,误了天师的大事。”那氐人解释道。
话音刚落,蛮夷邸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着官袍的中年人走进院子,此人身材高大,面容方正,眉骨突出,鼻梁像一座笔直的山脊。
他穿着黑色官袍,头戴进贤冠,腰悬青印,大印背上刻着“河南尹印”四个字。
争吵的两人同时站起来。
濮人也从树根旁边蹦起来,踮着脚尖,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矮。
“徐君。”三人齐声拱手。
徐灌推门而入,走到院子中央,目光扫过三人的脸。
“你们怎么这么着急?天师怎么说?”
青衣羌人道:“我们来了都听河南尹吩咐。毕竟河南尹才是京师祭酒啊。”
徐灌走到石凳前,缓缓坐下。
古代以地势高绝称京,十亿称兆,正称尹。
作为首都市长,徐灌权柄滔天,京师既然是皇帝常驻之地,所以所在郡要比其他地方郡要显要。
而京师之中,权贵众多,位高权重,担任尹的人,负有京师治安的责任,需要对不法权贵、豪强进行打击。
河南尹属于中都官,秩中二千石,与九卿等,要比天下所有郡国太守都要高一档,手握要职,自然是安排各种事都方便的。
没人意识得到,最大的危险其实不是被张角放回来的安平王刘续,徐灌就是京都的米教徒。
五斗米道除了天师以外,下设祭酒,管理名为‘鬼卒’的道教徒。
理论上来说,张道陵只在益州创建了二十四治所,分设二十四祭酒管理西南夷,但实际上天师道有二十八治所,对应二十八星宿。
其中被隐去的四个治所其实都在雒阳……
在偏远地区,天师道会设置治头大祭酒管辖,徐灌的真实身份就是五斗米道,雒阳治,治头大祭酒。
这样一个人是怎么混进东汉朝廷的,没人知道,反正在汉末有钱、家世不差就能当官。
“我既然已经坐到了河南尹的位子上,就是为了这一天。”
“你们放心。杀皇帝一事,我心中有数。自会安排人手。就在月末,天师起兵于巴蜀,我等杀皇帝。待天下大乱,世间终归于鬼卒统治。”
“尔等都已经是鬼了,自然不怕这些凡夫俗子。”
氐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具体的计划呢?”
徐灌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
帛书上画着一张地图,标注着宫城的布局、门禁的位置、巡逻的路线。
他的手指点在大鸿胪寺,指甲在帛面上压出一道浅痕。
“秋请时分,刘大亲临大鸿胪寺会见典属国使节。自时,我安排你们最先接见刘大,并找机会给你们把兵器藏好。”
矮小的濮人嘴唇翕动,又念了一段咒语。
念完,他抬起头,眼神发亮:“大祭酒,务必提前淬好毒,保证一击必中。”
“我还建议,让板楯蛮给刘大跳巴渝舞,当初刘邦就是带着板楯蛮冲出的巴蜀,板楯蛮跟汉朝感情很深。”
青衣羌人冷哼了一声:“是啊,他们帮着汉朝镇压我们的时候,可卖力了,结果呢,前些年不还是被逼反了。”
“不,他说得对,板楯蛮,巴渝舞……嗯,此计不错。”徐灌收起帛书,塞进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