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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二章 要钱将军?我看是扒皮将军!刘扒皮,扒皮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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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中旬,野王城。

  大军休整数日,士卒的疲惫已消了大半。

  野王城外,朔州军的营寨连绵数里,旌旗在夏日的热风中懒洋洋地垂着。

  营中炊烟袅袅,铁匠铺子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早响到晚,随军的工匠在修补行军途中磨损的甲胄和兵器。

  自从有了河东的铁厂过后,汉军的器械也越发精良起来。

  第一批次精炼武器已经装配到白毦兵。

  汉兵在此按部就班,井然有序。

  刘备却没有闲着。

  从抵达野王的第二天起,他便带着韩浩和一队亲兵,亲自踏勘河内郡的地形。

  他们沿着太行山南麓走了一遭,从野王向西到轵关,向东到修武,又沿着沁水北上查看了几处被黑山军破坏的坞堡和村落。

  刘备每到一处,都要下马细看,山势的走向,看河道的宽窄,看哪条路能走骑兵,哪条路只能步卒攀爬,哪座山头的视野最好可以设烽燧,哪片谷地最容易被伏击。

  他用脚步丈量着这片即将成为战场的土地,把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子里。

  回到城中时已是傍晚,残阳将太行山的群峰染成一片暗紫,像一排沉默的巨人站在天地尽头。

  站在太行山下仰视太行山,真就如同天地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上陡然划开了一道山梁,地形落差让人惊异。

  “贼人雄踞山上,不敢下山,强攻确实不易啊。”刘备刚在堂中坐下,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徐庶便拿着一卷账册走了进来。

  “明公,这几日我算了一笔账。”徐庶在刘备对面坐下,将账册摊在案上,手指点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

  “从五原运粮到河内,全程将近两千里。一车粮食从五原出发,走到河内,运粮的民夫和牲口在路上就要吃掉一大半。想要一石粮运到前线,路上耗费至少二十石。要保证两万大军和数千匹战马的日常消耗,后方至少要征发六万民夫不间断地转运。而我们朔州六郡的总人口,不过四十余万。”

  他把账册推到刘备面前,局势不容乐观:

  “四十余万人口,征发六万民夫,这就意味着每七个人里就有一个在运粮路上。春耕刚过,秋收还早,夏季要种辅粮,若是把精壮劳力都抽去运粮,今年的收成就别指望了。明公,从朔州运粮,不是长久之计。”

  刘备低头看着账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沉默了一会儿,这些事儿之前一直是袁涣负责,徐庶还真不是这块料。

  他合上账册,抬起头来:“你说得对。大军到了河内,补给自然该由河内供给。”

  朱儁正从门外走进来,恰好听到这句话。

  他刚刚巡视完城防,看起来有些疲惫。他在刘备对面坐下,摇了摇头,声音苦涩:

  “玄德有所不知。河内虽说是司隶大郡,放在太平年月,养两万兵士不在话下。可这一年多来,黑山军反复抄掠,野王以北的乡里几乎被打烂了,百姓死的死逃的逃,十室五空。

  府库里能吃的早就吃光了,能卖的早就卖完了,不瞒你说,老夫守城这几个月,最窘迫的时候连县衙后院的两棵榆树都剥了皮煮汤喝。”

  “河内百姓已经是山穷水尽。若是再从他们身上强征,只怕不用黑山军来打,民变就先起来了。”

  刘备听完,端起案上的茶盏,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

  “庶民离散,不是还有那些没离散的吗。”

  徐庶听到这句话,整个人猛然一个激灵。

  他太熟悉这个语气了,每当刘备用这种轻描淡写的口吻说出某句话时,就意味着他已经动了某个念头,而这个念头往往会让某些人群付出沉重的代价。

  徐庶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要钱将军又要发力了吗?”

  刘备点了点头。

  “河内郡最富的豪族,都有哪些。”

  朱儁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答道:

  “河内豪族,首推野王李氏。前冀州刺史李邵,便是此家。其家在野王县南,良田万顷,佃户数千。

  其次是温县司马氏,乃秦末殷王司马卬之后,世居河内,世代二千石,西京时便已是郡中显姓,至今绵延不绝。

  司马防在黄巾乱后养志闾巷,阖门自守,算是退隐了。其子皆年少有才名。

  再有修武张氏,自称留侯张良之后,二世三公,前太尉张延便是此家。张延虽然被罢免了,但回了修武老家,依然是说一不二的人物。

  还有轵县食我氏,姬姓,韩公子之后,西京时便已是河内著姓。”

  刘备听完,问道:

  “李邵?是不是当年在广宗城外,扬言要缉拿我的那个李邵。”

  朱儁的表情微微一僵,这才想起来刘备和李邵之间还有这层过节。

  当年在广宗城下,刘备率朔州兵暗中放走红巾军,被李邵当众指责,扬言要将他缉拿问罪。

  后来是刘备身边的胡骑拔刀相向,李邵才悻悻作罢。

  这事虽然过去了很久,但刘备显然没有忘。

  “正是此人。”朱儁道。

  “李邵被罢免冀州刺史后,便回了野王老家。”

  刘备冷笑了一声,他缓缓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远处太行山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一道巨大的锯齿割裂了天际线。

  “李邵,当年在广宗,要拿我问罪。如今他在野王,我在野王,倒要看看是谁拿谁。

  温县司马氏,名门望族,世代两千石,门生故吏遍天下。司马直去年被任命为巨鹿太守,害怕卷入张燕乱军报复,宁可投河自尽都不敢去上任,临终前留下一封遗书说自己‘世受国恩,家世清白,无钱报国’,呵,他司马家世代二千石,若是清贫,天下还有富人吗。

  还有那位张太尉,刚刚花了五千万买了个三公,转眼就被罢了,他能花五千万买官,拿不出一点助军钱我不信。食我氏,西京勋贵之后,这些年靠着盐铁之利积攒了多少家底?”

  助军钱,又叫助军修宫钱,是黄巾起义后汉灵帝发明的敛财手段。

  问题是那是针对官员,天子一手交官,豪强一手交钱。

  上任了,他们自然能向民间敛财把失去的补回来。

  刘备这不给好处,纯要钱,河内不动荡就见鬼了。

  “这些豪族,太平年月吃尽了朝廷的俸禄和封邑,兼并土地,隐匿人口,积攒了数不清的财富。如今国家有难,朝廷的军队到了他们家门口替他们打贼,他们却一个个捂着钱袋子哭穷。那就让他们把吃进去的都吐出来。”

  朱儁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活了五十多年,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当然知道刘备这番话意味着什么。

  老刘历史上真就是对严惩豪强,入蜀后放纵兵士洗劫府库和蜀中大户家里的金银,又盐铁锦酒铜全都强制收归国有,一度在蜀中引起益州豪族激烈反抗。

  对于要钱将军而言,既然庶民没法供给汉军,那你们这些豪强也别活了。

  那没办法,军队养不活,就会发生兵变,为了防止兵士抢掠百姓,滋生大乱,只能拿地主开刀。

  朱儁吓得猛地站起身,连连摆手:

  “唉——玄德,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没钱也不能硬抢啊,这要是闹到朝廷去,一道弹劾奏章递到雒阳,你我可都担待不起!”

  刘备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就让他们去雒阳告状吧。”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朱儁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已经不是当年在雒阳城里任人摆弄的小议郎了。

  他是骠骑将军,是朔州六郡的实际掌控者,是手握百战精兵的一方诸侯。

  虽然东汉是地主社会,但不代表诸侯们就不杀豪强。

  战争年代,军阀都靠抢。

  底层百姓本来就没什么油水可以刮,为了弥补军费开支,袁绍、公孙瓒、公孙度、刘备、刘表、刘焉、孙策,这些军阀们几乎是走到哪抢到哪,依附于军阀的就一起合作瓜分当地其他豪族,不依附就被灭门。

  其中尤以袁绍为最,他不仅瓜分豪族,还勒索官员,不交钱的上谷太守高焉,甘陵相姚贡,最后都被活活逼死。

  虽然汉灵帝整出助军修宫钱的时候人人喊打,但真用起来的时候,各路军阀毫不手软。

  所以到了汉末,社会上流行‘家无余财’‘清廉自守’这些概念。

  一方面是士人豪族要标榜自己不事产业,为人清正。

  二则是社会风气变了,乱世中有钱就是原罪。

  军阀们和山贼们抢掠的时候,可不管你家底儿是不是清白的。

  朱儁为人老实,不想再河北得罪人,徐庶却在旁边笑着打圆场:

  “朱公不必过于担忧,明公自有分寸。河内豪族这些年积攒的家底,拿出来资助一下朝廷的军队,也是天经地义的事。况且,又不是全拿,只是让他们量力而行,捐些助军钱粮罢了。

  朝廷有朝廷的定制,助军钱本就是合法的。”

  朱儁苦笑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第二日,刘备的军令便传遍了河内郡的大小豪族。

  大意是骠骑将军刘备奉天子诏命督军河内,讨伐黑山贼寇,为保境安民计,请河内各豪族家主于三日内赴野王城中议事,共商御贼大计。

  军令上加盖着左骠骑将军的紫绶金印。

  这道军令在河内豪族中激起了波澜。

  那些平日里深居简出、只在婚丧嫁娶时才会露面的豪族家主们,此刻都坐不住了。

  他们当然知道这“议事”是什么意思,大军到了家门口,当兵的要吃饭,要发饷,主将请你去“议事”,还能议什么,当然是议钱。

  可知道归知道,敢不去的却没有几个。

  那刘备是什么人,朔州军是什么分量,河内豪族们心里多少都有些数。

  刘备和公孙瓒虽然都是幽州来的师兄弟,也都从豪强身上敛财,但有一点不同。

  公孙瓒因为是庶出,又是边塞武夫,遭遇地主阶级一致歧视,他本身又是豪族家庭出身,瞧不起农民,没事儿就去抢掠。

  时间长了,公孙瓒心里就有点变态,掌权后就把刘虞这样的人往死里整。

  史称:衣冠善士,名在其右者,必以法害之,有材秀者,必抑困使处于穷苦之地。

  简称三国版上山下乡!咱公孙兄当年走过的路,这些幽州豪强都得走一遍!

  随后,闹得整个幽州群起大叛乱,公孙瓒所团结的工、商阶级对他帮助不大,士农才是封建时代的主体。

  刘备虽然也从豪强手里敛财,但仍然能团结相当一部分士人、豪强,而且他比公孙的优势在于,刘备虽然也是边塞武夫,但不是庶出……

  这决定了他可以拉一批打一批,不至于闹到所有豪强都反对他。

  在河内敛财,自然不能所有豪强都抢了,也还是得像是在豫州一样分批打击。

  先收拾最有钱的那一批。

  于是到了约定的日子,野王城外的官道上便出现了一幕奇特的景象。

  一队队车马从四面八方朝野王城汇聚而来,车上装满了粮食、布帛、腌肉、酒坛,还有用红绸裹着的钱箱。

  这些东西都是各家给刘备准备的见面礼,分量十足,车辙在官道上压出了深深的印痕。

  豪族家主们坐在马车上,穿着最体面的衣冠,带着最得力的子弟和门客,面上挂着笑容,心里却各怀心思。

  有人真心想结交这位手握重兵的骠骑将军,有人想借机打探朝廷对河北的方略,有人则在盘算着怎么在即将到来的“募捐”中尽量少出点血。

  都乱世了,谁还不懂点人情世故啊。

  刘要钱在豫州就出了名的。

  军阀来了,多少得给点,这是心照不宣的规矩。

  车马在野王县衙门前排成了长队。

  刘备没有在县衙接见他们,而是将宴席设在了野王城外设立的军市中,四周全是绛衣黑甲的朔州士卒,刀戟林立,杀气腾腾。

  这个安排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威慑。

  河内豪族的家主们鱼贯入帐,在指定的席位上坐下。

  每个人的面孔都纤毫毕现。

  案几上已经摆好了酒菜。

  李邵坐在前排左侧的位置,面色紧张,手指不自觉地捻着袖口的镶边。

  他今天穿了一件玄色锦袍,腰佩玉带,打扮得体,既不愿显得寒酸,也不敢过于张扬。目光始终不敢与刘备对视,只是偶尔用余光瞟一眼主位上那个正与旁人交谈的骠骑将军,然后又迅速移开。

  他今天本来不想来,但不敢不来。

  坐在李邵旁边的是司马防。

  与其他豪族家主不同,司马防的穿着极为朴素,一身满是补丁的布袍,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布带,没有任何饰物。

  他今年不到五十岁,却已经是一副老成持重的做派。

  张延坐在司马防对面,一双精明的小眼睛在眼眶里转来转去。

  他去岁刚刚被罢免了太尉,花五千万买来的三公之位还没坐热乎就丢了,心里窝着一肚子火。

  主要是上任时间太短,没捞回本!

  但他面上丝毫不显,反而挂着一副乐呵呵的笑容,逢人便拱手寒暄,仿佛那五千万打了水漂不过是小事一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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