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外还有轵县食我氏的家主、修武几个中等豪族的代表,以及河内郡的几个退职官吏和名士。
帐中坐了将近二十人,将两侧的席位塞得满满当当。
每个人的案前都摆着酒肉,但真正动筷子的人不多,大多数人都正襟危坐,目光时而瞟向主位上的刘备,时而瞟向帐门口那些持戟肃立的朔州武士,心中七上八下。
刘备站起身来。
他今天穿着一身玄色深衣,腰间佩着双股剑,头戴刘氏冠,整个人如同一柄被擦拭得锃亮的宝刀,锋芒毕露却又不失沉稳。
“诸位。”
“备此番奉天子诏,率朔州兵南下河内,为的是讨灭黑山贼寇,保河内一方平安。这些年来,黑山贼横行河北,烧杀掳掠,无恶不作。河内百姓深受其害,各位的田庄、坞堡、佃户,想必也遭了不少殃。
备来此,就是为了替朝廷分忧,替百姓除害,也替在座诸位守住家业。”
他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在诸人脸上扫了一圈。
李邵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司马防依然面无表情,张延则连连点头,嘴里说着:“大将军辛苦了,将军辛苦了”。
刘备举碗饮了一口酒,继续说道:
“然则,大军远征,粮草为先。朔州军千里跋涉,从五原来到河内,将士们不辞辛苦,为的是保家卫国。诸位都知道,朝廷眼下财力艰难,关西打仗,南阳打仗,幽州也在打仗,国库已经掏空了。
朝廷拨不下来的粮饷,备只能自己想办法。今日请诸位来,一是共商御贼大计,二来嘛……”
他放下酒碗,微微一笑。
“也是想请诸位慷慨解囊,交纳些助军钱粮,也算是为朝廷分忧,为河内出力。”
话音落下,帐中一片安静。
豪族家主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肯先开口。
自光武开国以来,汉军所到之处,搜刮地方这是常有的事儿。
把吴汉这样的将军惹急了,不仅抢,还直接屠。
地方豪族要资助过境军队的粮草辎重以自保,这算是变相交保护费了。
“助军钱”和“被敲诈”之间,往往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但若是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很容易就会变成朝廷军队来剿匪,顺便把几个‘通敌’的豪族灭了。
是否真的通敌不要紧。
反正军阀为了搞钱手段多得是。
别看汉灵帝为了钱焦头烂额,使尽浑身解数耍无赖,其他军阀走投无路也一样。
只不过,皇帝采用的是,你不交钱我就不让你当官。
军阀采用的是,你不交钱我就让你死!
沉默了半晌,司马防率先开口。
他说话前先整了整衣襟,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朝刘备拱手一礼:
“大将军为国辛劳,在下深表敬佩。只是司马氏一门素来清贫,在下又已致仕归家,阖门自守,家中并无余财。这助军钱嘛……”
他面露难色,微微摇头。
“河内百姓这些年深受黑山军袭扰,田中收成连年歉收,佃户逃散,庄园荒废,在下家中实在也是捉襟见肘。若大将军不嫌弃,在下愿献上粟米五十石,钱五千,聊表寸心。”
五十石粟米,五千钱。
这点东西对于两万大军来说连塞牙缝都不够。
刘备微笑着看着司马防。
司马家世居河内三百余年,良田数百顷,庄园遍布温县,家中积攒的财富不说富可敌国,也绝不是“捉襟见肘”四个字能形容的。
但司马家有个出了名的特点:抠门。
对于往外掏钱这种事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抵触。皇帝向司马家征钱,司马直宁可投河自尽都不肯掏,虽说那其中也有不愿去巨鹿上任的因素,但抠门也是真的抠门。
张延见司马防开了头,连忙跟进。他满脸堆笑,语气比司马防更加圆滑:
“大将军容禀,在下前番在雒阳时,为报效朝廷,变卖家产捐了五千万助军,才得以为朝廷分忧解难。不想天不遂人愿,太尉之位还未坐稳便已卸任,那五千万……唉,不提了不提了。
如今在下回到修武老家,家中实在是囊空如洗,就是想多捐些,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在下愿献上粟米八十石,布帛二十匹,聊表寸心。”
张家留侯之后、二世三公,家中良田庄园遍布修武,五千万说拿就拿得出来,现在到了助军的时候,倒是一个比一个会哭穷了。
其他几家豪族也纷纷表态,有的出一百石,有的出五十石,有的出几百钱,全加起来还不够两万大军吃三天。李邵坐在席间,始终一言不发。
刘备耐心地听完了所有人的哭穷,面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敛了。
他将酒碗搁在案上,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整个大帐忽然安静了下来。
“诸位。”刘备的声音比之前低沉了几分,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你们的心意,我都看到了。可我想请诸位想清楚一件事,你们送这些东西,是送给刘备的,还是送给大汉朝的。”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指着门外那排成长队的车马,语气陡然变得锋利起来:
“这些是你们送给刘备的,而哪些……是你们送给大汉朝的,大汉朝要是亡了,你们给我刘备又有何用!”
豪族家主们的脸色都变了,有人面色发白,有人额头冒汗,有人悄悄往后缩了缩身子,仿佛想把自己藏进帐篷的阴影里。
刘备转身走回主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两侧的豪族家主们:
“诸位有没有想过,我朔州两万精兵,为什么要从五原千里迢迢跑到河内来打仗?是因为河内风景好?是因为河内酒好喝?还是因为刘备闲着没事干,想带着兄弟们出来遛遛马?”
他一拍案几,震得酒碗跳了起来:
“是因为黑山军打到了你们的家门口!是因为河内是雒阳的北大门,河内一失,雒阳危在旦夕!我的兵替你们守家业,替你们打贼寇,你们却连顿饭都舍不得给他们吃饱?
司马公,你说你司马家清贫,你家里那良田是租给谁的,那些佃户一年给你交多少租?他们有给朝廷交一分钱的租税吗?
张公,你花五千万买三公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现在让你拿点粮食犒劳一下替你守家门的将士,就变成了囊空如洗?”
他的目光猛地转向李邵,声音陡然拔高:
“李使君,你从前做冀州刺史的时候,不是挺威风吗,放纵兵士洗劫得的钱去哪了,那时候你扬言要抓刘备的胆子又哪里去了,现在怎么连一句话都不敢说了。”
李邵的脸刷地一下白了,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
刘备冷笑了一声,忽然拔出腰间中兴剑。
帐中所有人都猛地一抖,有几个胆小的差点从席子上弹起来。
司马防的脸也白了,双手死死攥着膝盖上的布料。
“诸位可能不太了解我朔州军的底细。我的兵,大多是边塞上招来的秦胡健儿,在草原上刀口舔血,习惯了。
他们能忍受军旅的苦楚,忍受不了挨饿,饿了他们会自己出去找吃的。到那时候,我也不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来。”
“我记得,在孝武皇帝时,发明了一通罪名叫——株送徒,意即从捕获的犯人口供中招出的同案犯,也要处以极刑。”
“你们也知道黑山贼没什么骨气,一旦下狱为了活命就会乱攀咬。”
“一旦攀咬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他的话音刚落,帐门口的毡帘猛地被掀开了。
两队全副武装的秦胡刀斧手鱼贯而入,分列两侧,这些士卒个个身材魁梧,面色冷峻,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站在那里就像两排铁铸的雕像。
帐中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豪族家主们吓得魂飞魄散,嘴里语无伦次地喊着“大将军饶命”。
司马防浑身一颤,猛地站起身来,声音都变了调,哪还有方才那副从容淡定的模样,几乎是带着哭腔在喊:
“大将军这是何意!我们都是良民啊,大将军!你不能肆意捏造罪名……”
刘备没有看那些吓得瘫软在地的豪强们。
他缓缓坐回主位上,端起酒碗,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闪烁着冷冽之色,仿佛眼前这一切混乱都与他无关,他只是这场戏的一个观众,冷静地观察着每一个人的反应。
“我的兵只能战死,不能饿死。”
“诸位都是聪明人,应该明白一个道理,朔州军是朝廷的嫡系,是天子亲自下诏调来保卫河内的。若是我的兵因为缺粮而哗变,一旦肆意屠戮河内,诸位猜猜看,天子是怪罪我刘备,还是怪罪诸位不肯出粮。”
他的目光转向李邵,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李使君,你说呢。”
李邵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眼角的余光扫过那些高大的朔州兵,又扫过刘备案上那柄明晃晃的中兴剑,他忽然想起当年在广宗城外,刘备身边那些胡人骑兵拔刀相向时的眼神,就是这种眼神,冷得像草原上的狼。
他那时逃过了一劫,可这一次,他还能逃得掉吗。
他是个聪明人,至少在关系到自己性命的时候足够聪明。
李邵知道自己跟刘备有过节,知道刘备刚才那番话里藏着旧账新算的意思,更知道自己今天是砧板上的鱼肉,刀俎在别人手里,若是不识相,刘备当真敢拿他开刀。
朔州军是刘宏眼下唯一能打的嫡系,就算刘备真的在河内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朝廷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吴汉两度屠巴蜀,把光武帝老家南阳抢的稀巴烂,光武帝也就嘴上说了两句,会拿吴汉怎么样呢。
帝乡南阳都能被抢,河内算什么。
就算朔州军当真把河内豪强杀完了,只要刘备还能替朝廷打黑山军,刘宏就不会拿他怎么样。
刘备不怕他们不给,甚至不怕他们去告状。
国家的运转取决于暴力机关掌握在谁手中,要求用法律去惩戒暴力机关,那不是开玩笑么。
这一点,仕宦沉浮的司马防看得清清楚楚。
他老迈脸上依然挂着几分不甘,但语气已经彻底软了下来,他朝刘备拱手道:
“大将军息怒。我家虽素来清贫,但国难当头,匹夫有责。老夫愿倾尽家中余粮,献粟米三万石,钱八百万,以助军资。”
“这还像话。看来司马家也没那么清贫啊。”刘备微微点头,目光移向张延。
张延咬了咬牙,那张圆脸上的笑容又重新堆了起来,只是这次笑得比哭还难看:
“在下也愿献粟米四万石,布两千匹,钱四百万。”
其他几家豪族也纷纷改口,数目一个比一个翻得厉害。
最后轮到李邵。他慢慢地站起来,面色苍白:
“在下……在下愿献粟米五万石,钱千万,犒劳大军。”
“大将军,过去的旧事,是在下有眼无珠,冒犯了将军虎威。今日在下诚心认错,望将军大人大量,不计前嫌。”
刘备端起酒碗,站起身来,脸上重新挂起了温和的笑容。
“李君言重了。”
“过去的旧事,备早就忘了。今日诸位慷慨解囊,助军报国,这份情谊,备铭记在心。待黑山贼平,备必定上表朝廷,为诸位请功。来,满饮此碗!”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端起酒碗,挤着笑容与刘备碰杯。
觥筹交错间,气氛似乎重新热络了起来,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方才那一幕会像一根刺一样永远扎在心口,拔不掉。
在河内战乱,一旦米价值千钱的情况下刘备竟筹集到二十万石粮食,钱八千万。
要知道,从朔州运输粮食道路曲折难度过大,在战乱地购买这二十万石就要花费两亿钱。
汉军一名士兵的基础耗费为一人至少三石米,两万大军一个月,就需要六万石,这还不包括战马吃粮。
二十万石人吃马嚼,最多也就吃两个多月。
八千万能干嘛呢,在汉末,内地只能买四十匹马。
按规矩,汉代征募兵士一人衣装钱两万,远方作战则发三万。
八千万也就只够招募四千个杂兵。
一旦战死,棺椁费、抚恤,哪都是天文数字。
所以,也不能全怪汉灵帝敛财,不发军饷,刻薄胡兵,造成了北方胡人大叛乱,他不敛财不克扣国家财政早就崩溃了。
刘备也是知道朝廷的难处,自己先解决一部分钱粮。
剩下的粮食只能委托朝廷从敖仓转运。
敖仓顺着黄河到河内有水路可走,就能缓解不少粮运压力。
倒是河内大族们这回可谓是苦不堪言。
本来黑山贼洗劫,就破坏了他们不少生意,刘备来了第一件事儿不是打黑山。
也来洗劫。
特么得!
什么要钱将军?我看是扒皮将军才是!
刘扒皮,扒皮刘!
所到之处扒的干干净净。
霍霍完颍川,又来霍霍咱们河内!
天杀的刘备!天不佑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