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野王城。
敖仓的运粮船队沿着黄河逆流而上,在沁水入河口转入内河航道,一路北溯至野王城外的临时码头。
数百条漕船首尾相连,吃水极深,船板几乎贴着水面,将河面挤得满满当当。
赤膊的民夫们喊着号子,踏着晃悠悠的跳板将一袋袋粟米、一捆捆干草、一桶桶腌菜从船上卸下,堆在码头上临时搭建的仓棚里。
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的腥湿气、民夫的汗味和新粮特有的清香,三种气味搅和在一起,便是大军即将出征的味道。
刘备站在码头上方的土坡上,看着码头上蚂蚁般忙碌的民夫和堆积如山的粮草,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的手指在腰间剑柄上轻轻叩着的节奏比平日快了几分。
督运官说,今岁运给朔州军的全都是新粮。
刘备没有感到高兴,反而感到有些担忧。
以往供给军队的,多是旧粮,粮食放在地窖里也是有保质期的,从来都是新进旧出。
敖仓里能运来新粮,只能说明粮库亏空的太厉害,只能寅吃卯粮,这颗不是什么好事儿。
为了防止围剿黑山军的途中缺粮少草,刘备赶忙联系了兖州的卫兹,一旦事情有变,还需要兖州粮商帮忙筹措粮草。
好在,军队整训完毕了,自从进入河内以来,大军已在野王休整了将近一个月,士卒的体力恢复到了巅峰状态,兵器甲胄修缮一新,山中作战的针对性训练也进行了好几轮。
万事俱备,只欠粮草,如今粮草也到了。
在他身后,野王城的中军大帐中,一幅巨大的舆图已经被悬挂起来。
舆图上用朱砂和墨线勾勒出河内郡以及黑山南麓的详细地形,山川、河流、城池、隘口一一标注,其中尤以朝歌西北方向的鹿场山一带最为密集。
帐中诸将已经到齐,朱儁站在舆图前,手持一根细长的竹鞭,正在为众人讲解当前的态势。
“黑山军自从朔州军到来后,主动放弃了丹水沿线的山麓据点。”
朱儁的竹鞭在舆图上丹水河谷的位置划了一道弧线,然后指向东北方向一片用墨线圈出来的山地区域。
“其主力收缩至此,朝歌西北,鹿场山,苍岩谷。此处为黑山南面的门户,是进出黑山的咽喉要道。杨凤身为黑山大帅,不会轻易让我军突破此线。据斥候探报,杨凤在苍岩谷一线集结了大量兵力,仅苍岩谷及其周边山寨,便有司隶、罗市、缘城、苦蝤、白绕五部驻守。”
竹鞭移到苍岩谷的位置,在上面轻轻点了三下,发出笃笃的声响。
朱儁的声音变得更加凝重:
“此外,张燕还从常山增派了援军,张雷公、李大目、于羝根、须卜骨都侯等部已南下至黑山,与杨凤会合。谷中可战之兵不下数万,若将生存于黑山一线的贼兵老弱妇孺全部算上,恐有三四十万之众。”
这一点倒是不夸张,历史上黑山贼白绕、于毒、眭固等就率十馀万众略魏郡、东郡,袁绍的邺城老家被于毒掏了,东郡太守王肱不能御,后来换上了曹操跟袁绍联手,才挡住黑山军扩张。
如果杨凤统辖诸将,统一调兵,是能拉出十万人来的。
帐中响起一阵议论声。
诸将交换着眼神,面色都变得凝重起来。
徐庶站在刘备身侧,手指在袖中飞快地掐算着,嘴唇微动,像是在默算兵力对比。
朱儁则放下竹鞭,转过身来看着刘备,那双老迈的眼睛里透出一丝担忧:
“玄德,老夫直言。朔州军擅长平原野战,骑兵纵横草原,所向披靡,这是天下皆知的事。但入山作战与平原作战截然不同,山地崎岖,骑兵优势无从发挥。山谷幽深,大部队难以展开,贼兵熟悉地形,处处可以设伏。以我军目下两万余人的兵力,要想深入黑山剿灭数十万贼众,恐怕捉襟见肘。”
他的担忧合情合理。帐中诸将中,有不少人也是这么想的。
尤其是朱儁的旧部,他们与黑山军打交道多年,深知太行山的地势险恶和黑山军的难缠,此刻听朱儁如此一说,纷纷微微点头。
刘备从舆图前转过身来:
“朱公放心。为了应对山地作战,我军已提前准备了一个冬、春。去岁大雪封山之时,我便传令各营就地转入冬训,专门操练山地步战。张杨的朔方步卒整个冬天都在阴山南麓的沟壑间摸爬滚打,雪地攀援、山林伏击、谷地遭遇战,练了整整半年。如今不敢说比黑山军更熟悉太行山,但至少不会被大山吓退。”
张杨闻言,从队列中跨出一步,朝朱儁抱拳:
“朱公宽心。末将麾下四千朔方卒,专为山地作战而练。爬山涉涧如履平地,林间伏击、山谷遭遇,都有应对之法。黑山军占着地利不假,但地利不是他们一家的。”
朱儁看着张杨,又看了看刘备,终于点了点头。
刘备见朱儁点了头,便不再多言,转身面向舆图,开始调兵遣将。
“此战,张稚叔为先锋。”
张杨跨步出列,抱拳躬身:“末将领命!”
刘备的目光又移向徐晃和韩当:
“徐公明为左翼,韩义公为右翼,协同郡将围剿苍岩谷。”
徐晃和韩当同时出列,抱拳齐声:
“下官领命!”
刘备将令箭一一交付三将手中,然后沉声道:
“三营合计近万兵马,首战务必稳扎稳打,不可冒进,不可分兵浪战。黑山军在山中经营多年,山寨林立,互为犄角。你们此番入山,打的是老虎,不是兔子。务必谨慎。”
三将再次抱拳,齐声道:“谨遵州将令!”
张杨率先出发。
朔方郡兵有四千之众,皆是去冬山中特训出来的山地步卒。
徐晃本部将近两千人,加上从白波军倒戈收编的程银、侯选两部,合计四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