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飞率四千步骑进驻温县时,正是五月末的一个傍晚。
残阳如血,将太行山余脉的轮廓染成一片暗紫,温县城外的麦田里,刚抽穗的麦子在晚风中翻涌着金色的波浪。这本该是一幅宁静的田园画卷,却被汉军的铿锵脚步声踏得粉碎。
孝敬里坐落在温县城西三里处的一片台地之上。
这里便是河内司马氏的祖居之地,从秦末殷王司马卬受封于此算起,司马氏已经在这片土地上经营了将近四百年。
四百年间,此家族门生故吏遍布河内及周边郡县。
孝敬里的规模也从一个普通的里坊逐渐扩张成了一座小型城邑,高墙环绕,门楼巍峨,里中房舍鳞次栉比,仓廪连片,甚至在里坊东南角还有一座司马氏私立的学堂,供族中子弟读书习礼。
这样一座里坊,与其说是乡里,不如说是一座庄园式的坞堡,只是没有李邵那座邬堡那么张扬,多了一层诗书传家的温文面纱。
张飞在距孝敬里一里处勒住了战马。
他眯着眼打量了一番那座高墙围绕的里坊,从腰间解下酒囊灌了一大口,用手背抹了抹络腮胡子上沾的酒沫,然后大手一挥,步骑兵便迅速散开,将孝敬里四面围了个水泄不通。
里中的更夫最先发现了异常。
他站在门楼上朝外一望,手中的梆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连滚带爬地跑下梯子,边跑边喊:“兵!兵!外面全是兵!”
惊慌的喊声在里坊狭窄的巷道中回荡,惊起一片犬吠和孩童的啼哭。
里中各家各户的门窗纷纷紧闭,几个胆大的年轻族人操起棍棒和猎弓冲出院门,但一看到墙外那些刀矛林立的朔州军,便都傻了眼,手里的家伙不由自主地垂了下来。
司马防正在书房中与长子司马朗议事。
听到外面的骚动,他放下手中的竹简,眉头微微一皱,正要差人出去打探,管家已经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
“司马公,外面来了许多兵马,把里坊四面全围住了!旗号是……是朔州军的张飞!”
司马防手中的竹简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的面色在烛光下急剧变化着。
“父亲。”司马朗也站了起来,面色虽然凝重,却比司马防镇定得多。
“来者不善。张飞此来,必是为了李邵的事。”
司马防的嘴唇翕动了几下:
“李邵……李邵那竖子,终究是把我们给害了。可我在信中措辞谨慎,并无明确通敌明语,他们未必有实据。”
司马朗摇头:
“有没有实据,如今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刘备觉得我们有。否则张飞的兵马不会平白无故地围了孝敬里。”
管家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司马公,张都尉还在里门外等着,说要见您。您看……”
司马防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
他这些年养志闾巷、阖门自守,以为自己已经修炼到了宠辱不惊的境界,可此刻他才发现,当真正的危机来临时,所有的修炼都不值一提。
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但他还是强撑着迈开了步子,一步一步地朝里门走去。
里门打开,司马防走了出来。
他今天穿着破烂的布袍,腰间系着黑色布带,脚下一双半旧的麻履,全身上下没有任何饰物,看上去比里中的普通老者还要朴素几分。
他走到张飞马前,弯腰作揖,姿态恭敬而不失体面,声音平稳得不露一丝波澜:
“张都尉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不知都尉此来,有何公干?”
张飞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弯腰作揖的老头,咧嘴笑了。
“老头,你还与我装什么。野王城中出了那么大的事,难道你还不知李邵一家之事?”
李邵二字如同一柄重锤砸在司马防心口。
他弯着腰的身子猛地一僵:
“将军明鉴!李邵勾结黑山贼,大逆不道,死有余辜!老夫一家与李邵素无深交,那都是他一人所为,与司马氏绝无干系!绝无干系啊!”
张飞歪着头看着他,那双铜铃般的大眼里笑意更浓了。
“司马公,有无干系,此事自有公论,轮不到我老张来处置。你与我说这些没用。待骠骑将军到了,你亲自与他说去。”
他直起身子,朝身后的朱灵挥了挥手:
“传令下去,围住孝敬里四面,许进不许出。敢有翻墙逃跑者,格杀勿论。”
“在骠骑将军到来之前,就请司马公与族人好好待在里中,不必出门了。”
说完,他一拨马头,马蹄在土路上刨起一片尘土,扬长而去。
朔州军将孝敬里围得像铁桶一般,连里坊外面菜地里的狗都被吓得夹着尾巴钻进了窝里,再也不敢出来。
司马防站在那里,望着张飞远去的背影,只觉得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
管家连忙上前搀住他,低声问:“司马公,这……这可如何是好。”
“唉。”司马防没有回答,缓缓地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回了里中。里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
书房中,司马朗已经在等候了。
他没有像管家那样惊慌失措,也没有像里中族人那样围在门口七嘴八舌地议论,而是安静地坐在案前,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那些黑沉沉的兵甲。
司马防走进书房,一屁股坐在坐榻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筋骨,软塌塌地靠着凭几。
“老夫悔不与当初也。”
司马朗放下竹简,看着父亲:
“李邵此人,志大才疏,好大喜功。他当年在冀州贪暴横行,黄巾起义后被罢免,一直耿耿于怀,且与刘备有旧仇,这样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父亲与他商议大事,怎么能不与我说。”
司马防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无尽的后悔:
“父亲看你年岁小,不想让你牵扯进来。再者,我当时在文书中措辞极为谨慎,绝无明确通敌之语,谁能想到杨凤直接把文书传给了刘备……”
“杨凤把信使的头砍了,连信一起送给了刘备。他是觉得我们这些河内豪族跟刘备斗起来,对他更有利。”
“李邵还是看得太浅了。”
司马朗沉默了片刻。
他今年不过十五岁,但心思之缜密、见识之深远,已经远超同龄之人。
他没有像父亲那样陷入恐慌和后悔的情绪中不能自拔,而是在冷静地分析局势。
“父亲,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后悔已经无用了。依我之见,眼下有两条路可走。”
司马防抬起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你说。”
“其一,趁夜突围。”司马朗伸出一根手指。
“我们司马家在孝敬里经营数百年,里中私兵部曲不少,府库中弓弩甲胄亦有储备。若趁夜黑风高之时,集中精锐冲破包围,护着父亲进太行山暂避锋芒,未尝不可。
刘备终究是要离开河内的,等他一走,我们再设法回来。风险虽大,却有一线生机。”
司马防的眉头拧成了一团。他思索了片刻,缓缓摇头:
“不可。张飞带的皆是朔州百战精兵,不是郡县的乌合之众。我们的私兵对精兵,无异于以卵击石。就算侥幸突围进了山,山里是黑山军的地盘,他们会怎么对付我们,谁也不知道。这条路走不得。”
“况且我家世代衣冠,怎么能去投奔黑山贼呢?”
司马朗似乎早就料到父亲会否决这一条,面色不变,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既然如此,便只有第二条路可走了。把家中金帛美人尽数献给刘备,以保家门。”
司马防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司马朗面色平静地看着父亲,继续说道:
“父亲,自古以来,朝廷国库空虚,要么打富甲豪绅的主意,要么打百姓的主意。百姓饥寒交迫,动辄民变。刘备是聪明人,他不可能去把百姓逼反。
他带了两万精兵来到河内,朝廷拨不下来的粮饷,他只能从我们身上抽血。勿论父亲帮不帮黑山军,这都不影响他这么做。”
司马防叹息了一声,脸上写满了纠结:
“我就是怕大军驻扎河内,没完没了地索要钱帛,这才出此下策。若他今日要三千石,明日要五千石,后日要一万石,我们给还是不给?给了,家底迟早被掏空。不给,李邵就是前车之鉴。”
“这个刘扒皮,不把我们吃干抹净他不会罢休的。”
“钱帛和家门相比,哪个更重要。”司马朗道。
“父亲,这是乱世,刘备是个不讲道理的边塞武夫,他带一群胡人千里南下本就饥肠辘辘,如果他们饿疯了,就会自己动手抢。
到那时候,就不是给不给的问题了,是给了也满足不了他的问题。
所以,我建议父亲不要跟他讲道理,也不要在乎多少。把家里的金帛钱粮尽数献上,他要什么就给什么,要多少就给多少。把他送走,把他伺候好,让他拿了钱粮走人,才是保全司马氏唯一的办法。”
司马防沉默了。
他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膝盖上,十指绞在一起。
儿子说得对。刘备这种人是拦不住的,越拦他越硬,越抠他越狠。
司马家几百年攒下的家底,就算分一半给刘备,剩下的也足够子孙后代衣食无忧。
可要是真把刘备惹毛了,李邵那颗挂在城南门上的脑袋就是前车之鉴。
家底没了可以再攒,脑袋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可他心里还有另一层担忧。
“你族父司马直,宁肯在孟津投河自尽,也不肯向宦官交纳修宫钱。天下清流皆以此事称颂司马氏的气节。如果我们贿赂了刘备,日后在清流阵营中,何以自处?”
司马朗听了这话,忽然笑了一下:
“父亲,当年刘备还是曹节门人时,你多次与清流一道弹劾刘备,你以为此事他能善罢甘休吗。此番他来了河内,先是索要军资,后又诛杀李邵,明摆着就是来收拾李邵与父亲的。
无论你交不交钱,他都会找你的麻烦。与其让他来找麻烦,不如主动把麻烦买走。”
“父亲,你自己决断吧。”
司马防沉默了很久。
窗外,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孝敬里,远处隐约传来朔州军换岗时的口令声,他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刘备随时可能抵达温县,等他亲自来了,事情便再无转圜的余地。
“就依你之见。”
“把府库清点一遍,金帛钱粮美人尽数备好,待刘备到时,我酌情试探一番,若有转圜之机,便亲自献上。”
司马朗点了点头,起身去安排。
次日,刘备抵达温县。
张飞早在城门外等候,见到刘备便拍马上前,抱拳道:
“州将,孝敬里已经围了两天两夜,里中无人进出。司马防那老头吓得够呛,估计正在里头哆嗦呢。”
刘备微微点头,目光扫过远处那座高墙围绕的里坊,淡淡道:“益德辛苦。进里。”
兵马簇拥着刘备朝孝敬里行去。
里门早已大开,司马防率阖族老小在里门外的空地上,黑压压地跪了一大片。
司马防跪坐在最前面,依旧穿着那件破烂布袍,膝下的泥地被他跪出了两个浅浅的凹痕。
他的妻妾和儿女跪在他身后,一个个也都穿着打了补丁的旧衣服,发髻上没有任何钗环首饰,面色灰败,神情惶恐。
整支司马氏的家眷队伍看上去不像累世两千石的豪门大族,倒像是一群逃难的难民。
看得出来,司马家表面功夫做的还是不错的。
汉末以节俭孝顺论清名,家家户户比着装穷。
就是刘虞出现也天天穿带补丁的衣服,但抵不住他妻妾生性奢靡,最后死前让刘虞形象崩坏了。
刘备在司马防面前勒住了马。
他翻身下马,走上前去,弯腰扶住司马防的双臂:“司马公何必行此大礼,快快请起。”
司马防被搀了起来,双腿还在微微发抖。
他抬起眼,对上刘备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头涌起一股寒意。
那双眼睛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来问罪的,也不像是来问好的,倒像是来验收一件他已经预定好了的货物。
司马防在官场沉浮大半辈子,见过各种形形色色的人,但他此刻完全看不透刘备在想什么。
越是看不透,他就越怕。
“大将军,小人作祟,使我与大将军之间产生了误会。实则老夫一家最为敬佩大将军,对朝廷绝无二心。请大将军明鉴!”
刘备微笑:
“司马公言重了。备此来温县,并非兴师问罪,只是有些事情要与司马公当面商议。外面风大,不如进去说话。”
司马防连连点头,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刘备一行人走进了孝敬里。
里中的巷道两侧,族人们都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几个年幼的孩童被母亲按着后脑勺压在泥地里,吓得连哭都不敢哭。
刘备的目光从这些跪在地上的司马族人身上缓缓扫过,面色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