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隶山寨被攻破的当日,那道冲天而起的烟柱不仅震动了黑山大营,也惊醒了另一些人的心思。
当夜,鹿场山深处一处不起眼的山坳里,一名穿着粗布短褐的樵夫摸黑出了寨门,沿着小径翻过了两道山梁。
他避开黑山军的巡哨,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抵达了汉军前哨。
来者从怀中取出一封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密信,交给了值守的军侯,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密信很快被送到了朝歌城中军大帐。
徐庶拆开油布,展开羊皮图,在灯下细细读完,脸上浮起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明公,鹿场山黑山军的兵力布防图,全在这里了。”
“去年冬天我派出的细作,在黑山军中经营了大半年,如今到了收获的时候。有些渠帅明里暗里已经跟咱们眉来眼去许久了。”
刘备接过舆图,在灯下细看。舆图上的标记密密麻麻,将鹿场山及苍岩谷周边的每一座山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山寨的名称、守将的姓名、兵力的多寡、粮草的储备、水源的位置、山道的走向,甚至哪座山寨的渠帅与哪座山寨的渠帅有私怨,都一一注明。
他看了许久,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将舆图递给对面的朱儁。
朱儁凑近烛火,那双老迈的眼睛越看越亮,最后忍不住一拍案几,震得茶盏里的茶水荡出来洒在舆图上:
“好!好!有了这张图,进鹿场山便不再是瞎子摸象了。”
朱儁抬起头,目光在舆图上逡巡,很快便发现了问题所在。
“玄德,你看这鹿场山,大大小小的山寨不下四十座,层层叠叠,互为犄角。这哪里是山寨,分明是一座山地要塞群。黑山军在这里经营了数年,每一座山头都修了防御工事,每一道隘口都设了哨卡。他们是想以守待攻拖垮我军。”
“这些贼人自知野战难以抵抗朔州军,就想凭借山头拖延时间。”朱儁的竹鞭在舆图上点了点,语气中多了一丝沉重。
“攻一座山寨易,拔四十座山寨难。就算张稚叔再勇猛,一座一座地打下去,也要打到猴年马月去。到那时候,我军的粮草、士气、兵力,怕是都要被拖垮。”
刘备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在那片被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山地上停留了许久。
他伸出手指,在鹿场山的舆图上虚画了一个圈,将那些山寨全部框了进来。
“他们拖不垮我们。他们也无法一直拖延。”
刘备的手指在杨凤的主寨位置上轻轻叩了叩。
“杨凤身为黑山大帅,坐拥十数座山寨、数万兵马,按理说应该是一呼百应,令行禁止。可朱公你看,司隶被张杨围攻了两天两夜,杨凤可曾派一兵一卒来援?
张雷公、李大目、于羝根的主力就在苍岩谷后方,近在咫尺,却始终按兵不动。他打的是各守山寨、互相救援的旗号,可实际上呢,被围的等不到援军,没有被围的乐得坐山观虎斗。”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帐中诸将:
“杨凤的方略有一个致命的漏洞,他以为各寨死守不出就能拖垮我们,可他忘了,他的渠帅们不是朔州军,没有那么强的纪律和意志。
司隶死了,杨凤没有救。接下来如果再有几个渠帅被围,杨凤还是按兵不动,那些渠帅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杨凤是拿他们当替死鬼,是让他们在前面送死,自己在后面保存实力。到那时候,不需要我们动手,黑山军自己就会离心离德。”
徐庶接口道:
“明公所言极是。我派出的细作接触过几个渠帅,其中有不少人对杨凤的做派早有怨言。他们觉得张燕和杨凤吃肉,连汤都不给他们喝,每次官军来剿,都是他们这些外围的山寨挡在前面送死,嫡系兵马反倒躲在后面安全无虞。
只是慑于张燕、杨凤的威望和黑山军的规矩,不敢公然反水罢了。一旦汉军连续拔掉几座山寨,让所有人都看到杨凤根本靠不住,这些人的心思就会活络起来。”
朱儁听着两人的分析,默默点头,他在官场沉浮了大半辈子,深知人心这东西比刀枪更锋利。
一支军队可以靠军饷和纪律约束士兵,但一伙贼寇靠什么约束渠帅?
靠利益,靠义气,靠大帅的威望。如果威望没了,如果利益得不到保障,如果义气被反复透支,那这伙贼寇便是一盘散沙,风一吹就散了。
刘备正色道。
“传令徐晃、韩当,猛攻罗市、缘城二寨。”
“拿出全部力气,狠狠地打。让整个鹿场山都听到朔州军的喊杀声,让每一个黑山军的渠帅都看到,杨凤不会来救他们。”
徐晃接到军令时,天刚蒙蒙亮。
他站在营帐外,用冷水抹了一把脸,冰凉的井水顺着颌下的短髯滴落,打湿了胸前的戎服。
他深吸一口带着松脂香气的清冷山风,转身朝早已列队完毕的士卒们走去。
“骠骑将军有令,猛攻罗市山寨。三日之内,拔掉外围所有哨卡。”
罗市山寨建在一座马鞍形的山头上,主峰两侧各有一道延伸出去的山脊,像两只环抱的手臂将主寨拱卫在中间。
两条山脊上各设有三座哨卡,每座哨卡都有数十名弓弩手驻守,哨卡之间以鹿角和木栅相连,形成了一道犬牙交错的外围防线。
想要攻上主寨,必须先拔掉这些哨卡,而仰攻哨卡的难度,丝毫不亚于仰攻一座小型山寨。
徐晃将四千兵马分成三队。
第一队由他亲自率领,从正面仰攻左侧山脊最突出的那座哨卡。
第二队由副将侯选率领,从右侧迂回,牵制右侧山脊的守军,让他们无法向左翼增援。第三队由程银率领,作为预备队驻扎在山脚下的密林中,随时准备投入战斗或接应伤员。
辰时正,进攻开始。
第一队步卒在徐晃的率领下朝左侧山脊发起了第一次冲锋。
山上的哨卡几乎在第一时间便发现了他们,尖锐的梆子声划破了清晨的寂静,守军的箭雨从哨卡中倾泻而下,密集得如同夏日的暴雨。
滚木和石块被守军从哨卡中推下,轰隆隆地沿着山坡滚落。徐晃走在队伍最前面,眼见一根粗大的滚木朝自己迎面砸来,他不退反进,侧身一闪,滚木擦着他的肩头呼啸而过,将身后一名士卒撞飞了出去。
徐晃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将手中的大戟往地上一顿,沉声喝道:“盾手,列阵!弓弩手,压制垛口!”
盾牌手迅速在山坡上列成一道弧形防线,将盾牌交错重叠,形成一面密不透风的铁墙。
弓弩手藏身于盾墙之后,朝哨卡的垛口精准射击,压制守军的火力。双方的箭矢在半空中交错飞舞,发出尖锐的呼啸声,不时有汉军弓弩手中箭倒地,也不时有黑山军守兵从垛口上栽落下来,惨叫着坠入山谷。
徐晃趁着守军火力被压制的短暂间隙,亲自率一队刀盾兵从侧翼攀上了哨卡右侧的一段陡坡。
那陡坡几乎垂直,乱石嶙峋,没有任何可以借力的草木,守军从未想过有人能从那里爬上来。徐晃丢掷飞爪抛向顶头的大树上借力,手脚并用地攀上了崖顶,当他从哨卡侧翼的乱石堆中一跃而出时,守军的弓弩手们还在朝正面放箭,完全没有注意到死神已经从侧面降临。
大戟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弧形的寒芒,徐晃一戟劈翻了垛口上正在放箭的弩手。刀盾兵紧随其后从陡坡上翻越而入,与哨卡中的守军展开了短兵相接的肉搏。
黑山军虽然狡诈,但在这种狭窄的哨卡中无法发挥人数优势,被汉军的刀盾兵一个接一个地砍翻在地。
不到半个时辰,左侧山脊的第一座哨卡便插上了汉军的旗帜。
徐晃站在刚夺取的哨卡中,用袖子擦了一把溅在脸上的血,目光越过山脊,望向第二座哨卡。
“攻。”
同一时间,韩当的部队正在猛攻缘城山寨。
韩当的打法与徐晃截然不同。他不像徐晃那样擅长正面攻坚,但他有一手绝活——弓弩。
韩当的二千步卒中有一半是弓弩手,其中不乏南匈奴射雕手。
他将弓弩手分成三排,轮番朝缘城山寨的外围哨卡倾泻箭雨,第一排放箭后蹲下装填,第二排放箭,然后第三排接上,如此循环往复,箭雨从不停歇。
密集的箭矢如同飞蝗过境,遮天蔽日地朝哨卡罩下去,压得守军根本抬不起头来。
守军躲在垛口后面,连头都不敢探出去。
偶尔有胆大的想冒头放箭,往往箭还没射出去,额头上便多了一个箭孔,直挺挺地仰面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