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杨率部进入鹿场山时,正是六月的头一天正午。
盛夏的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灌进山谷,将山道两侧的岩石晒得滚烫,踩上去隔着靴底都能感觉到一股灼热。
士卒们的汗水浸透了戎服,在后背和腋下洇出大片深色的湿痕。
好在进入山林后,有了树荫遮挡,酷热减轻了很多。
汉军登山后,早已放弃马匹,全程步行。
张杨在云中长大,从小就在阴山边上摸爬滚打,对这种山地环境有着与生俱来的熟悉感。
但即便如此,他也不敢有丝毫大意。
太行山太大了,所以汉军早在出发前便安排了人手在朝歌本地寻找熟悉鹿场山地形的向导。
此刻,一名须发花白的老猎人正走在他身侧,边走边用手指比划着前方的山势走向。
“府君请看。”老猎人指着前方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那山峰从半山腰往上便隐入了云雾之中,看不见山顶。
“翻过这道岭,再沿山谷往里走大约十里,便进入黑山军的地界了。那鹿场山方圆百余里,山高林密,沟壑纵横,苍岩谷就藏在群山深处。这一路上岔道极多,有些看起来是路的,其实是猎人砍柴踩出来的小径,走着走着就断了。
有些看起来没路的地方,翻过一道石崖反而别有洞天。外人进山,没有本地人带路,十有八九要迷路。”
张杨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幅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舆图。
这幅舆图是去岁冬天徐庶派遣的细作潜入太行山绘制的,图上标注了鹿场山及其周边的地形、水系、山寨分布,虽然不如平原上的舆图那般精确,却已经是朔州军手中最详尽的山地作战地图了。
他将舆图展开,对照着老猎人刚才描述的路线,用笔在上面画了一道弧线,然后回头朝身后不远处的传令兵挥了挥手,示意大军继续前进。
越往山里走,道路便越发崎岖狭窄。
起初还能容两人并行的山道,渐渐窄到只容一人勉强通过。
道旁的灌木越来越密,荆棘和野藤从两侧的岩壁上探出来,像无数只枯瘦的手臂抓向行军的士卒。
张杨命人用斧头在前开路,将挡路的荆棘和灌木砍开,劈出一条勉强能走的通道。
刀锋过处,断枝和碎叶纷纷扬扬地落在山道上。
行至一处隘口,却见两山夹峙,中间一条窄窄的谷道蜿蜒穿过,谷道最窄处仅仅容两人并肩而行。
两侧山壁上长满了苍苔和藤蔓,山壁上方的崖顶隐没在茂密的树冠中,从下面往上看,只能看到层层叠叠的树叶在阳光下泛着深浅不一的绿光,根本看不清崖顶上是否有伏兵。
这是个天然的伏击地点,若是在此处埋伏数百弓弩手,居高临下乱箭齐发,谷道中的军队便成了瓮中之鳖,进不能进,退不能退,只有被射杀的份。
张杨抬手示意大军停下,然后翻身下马,带着韩当和几名亲兵走上隘口前的一处高坡,登高而望。
当他站上高坡放眼远眺的一瞬间,饶是他打了十几年仗、见惯了边塞的千军万马,也不由得微微倒吸了一口凉气。
眼前是一片连绵不绝的山海。山峰如浪,一层叠一层地涌向天际。
而在每一座适合建营的山头上,几乎都能看到黑山军的营寨,寨墙上插着五颜六色的旗帜。
这些山寨密集得如同一片蜂巢,远远望去星罗棋布,大大小小不下数十处,几乎每隔几里地便有一座,将整片鹿场山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堡垒群。
韩当站在张杨身旁,眺望着远处的群山和山寨,他舔了舔被山风吹得干裂的嘴唇,咂了咂嘴,沉声道:
“这黑山贼果然名不虚传,每一座山头都有他们的寨子。单是眼前能看到的就不下几十座,藏在山背后的还不知有多少。我观此处地形,山寨之间互相呼应,一处有警,别处来援,攻一寨则诸寨俱动,确实如州将所说,不是块好啃的骨头。”
他顿了顿,伸手比划了一下面前的山脉走势,语气中多了几分审慎:
“稚叔兄,以我之见,贼兵在每座寨子里的兵力未必多,一个山头充其量也就是几百人,顶多上千。山太小了,养不活太多人。
可问题在于,寨子太多了。分兵逐个攻打,容易在大山中被切断联系,被贼兵各个击破。若是不分兵,集中兵力一座一座地拔,那得拔到什么时候去,拖上一年半载,我们的粮道可撑不住。”
徐晃一直站在旁边一言不发,目光沉沉地扫视着群山之间的山寨分布。
“稚叔兄,义公兄,我军初入太行,对敌军兵力分布一无所知。哪座山寨是虚张声势的空寨,哪座山寨是重兵把守的要塞,我们眼下全凭猜测。
在摸清底细之前,贸然分兵攻打各寨,是兵家大忌。
一旦分兵之后彼此失去联系,在这大山深处,便是各个孤军深入。
各部之间一旦分散,隔着几道山梁,讯息不通,粮道不畅,一军遇险,别军不知,稍有闪失便是全军覆没之局。”
“当以各营为单位,三营联通协同,互为犄角。行军时保持号角可闻的距离,扎营时互为品字形呼应。
如此,一旦遭遇敌人袭击,左右两营可以立刻知晓,迅速合兵围剿,不至于被敌人各个击破。简单说,不分散,不冒进,步步为营,徐图拔寨。”
张杨听完,眼底闪过一丝亮光:
“公明此计甚妙!便依此计而行。咱们三营成品字形推进,彼此相距不过数里,号角一响,彼此皆闻。遇敌则合兵一处,击敌一点,打完便收,不恋战,不穷追。让他们占着地利有什么用,我们根本不给他们各个击破的机会。”
张杨伸手在舆图上点了三处位置:
“司隶的山寨在最前面,是苍岩谷的门户。我攻司隶。公明,你攻罗市。义公,你攻缘城。两寨都在司隶的侧翼,互为犄角。我们三部同时动手,让他们彼此不能相救。号角为号,哪一路先得手便向另两路靠拢,集中兵力扩大战果。”
徐晃和韩当对视一眼,同时抱拳:“好!”
三将站在高坡上,在午后刺目的阳光下击掌为誓。
少倾,三营兵马如同三柄出鞘的利刃,在鹿场山的崇山峻岭间缓缓展开,刀刃所指之处,正是黑山军南面门户,苍岩谷。
与此同时,远处的黑山军山寨中,杨凤正站在寨墙上望着汉军的方向,他看到了三股汉军从不同方向朝山寨推进,也看到了彼此之间保持的距离。
那个距离恰好能让号角声互相传递,却又不至于让三股兵马挤在一处被一网打尽。
“有意思。”杨凤转身对身后的传令兵说道:
“传令各寨,严守不出,不得擅自出战。汉军打哪座寨,哪座寨就给我死死守住,相邻的寨子从两翼出击救援。但注意,不要追,不要恋战,骚扰完了就撤回来。他们要是分兵,我们就逐个击破,他们要是不分兵,我们就耗死他们。我倒要看看,他们能在这大山里撑多久。”
传令兵领命而去,脚步声在山谷间渐渐远去。
杨凤重新转过身,望着群山之间那三道缓缓移动的黑线,目光深沉。
他知道张杨不是傻子,韩当也不是,徐晃更不是,这些人在边塞打了好几年仗,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
刚才那番部署,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但杨凤还是那句话:“占地利,逸待劳,拖也能拖死汉兵。”
“你们就来打吧,我黑山军的山寨,不是那么容易拔的。”
翌日清晨,张杨的朔方兵已在司隶山寨脚下的密林中悄然列阵,四千步卒分作三队,分批进攻。
司隶的山寨建在一座孤峰之上,三面都是陡峭的崖壁,只有南面一条窄窄的羊肠小道蜿蜒通向山顶。
寨墙用粗大的松木搭建而成,木墙外密布着削尖的鹿角,墙头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块和滚木,垛口间隐约可见弓弩手来回巡弋的身影。
这座山寨占据着苍岩谷的门户位置,地理位置极其重要,不拔掉这颗钉子,汉军便无法深入苍岩谷,更无法威胁黑山腹地。
张杨站在林中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眺望着山顶的山寨,目光在那条羊肠小道上来回扫了几遍,眉头微微皱起。
这条山路太窄了,只容两人并肩而行,大队人马根本展不开。
若是强攻,士卒只能排成一字长蛇往上冲,山上的守军只需滚下几根木头、放几轮箭雨,就能把仰攻的士兵像割麦子一样一排排地扫倒。
张杨深知山地攻坚的残酷,仰攻的一方往往要付出十数倍于守军的代价才能攻下一座像样的山寨。
但他还是下令进攻。
“薛洪、缪尚。”张杨沉声点名。
两名部将从队列中跨步出列,抱拳候命。
缪尚是个五大三粗的并州汉子,络腮胡子遮住了半张脸,眼睛里透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悍勇。
薛洪则相对清瘦些,但那双粗大的手掌上布满了厚厚的老茧,一看便是长年握刀的老卒。
“你二人率五百人,佯攻山寨南门。”
“记住,是佯攻。不要硬冲,不要蛮干,把声势做大,把守军的注意力引过来,然后听我号令撤退。若有闪失,军法从事。”
薛洪和缪尚对视一眼,他们跟了张杨这些年,知道府君用兵从不做无用之事,当下也不多问,抱拳领命,带着五百士卒沿着羊肠小道朝山顶摸去。
辰时三刻,佯攻开始。
五百士卒呐喊着朝山寨南门发起冲击,盾牌手举着牛皮盾顶在最前面,后面的弓弩手朝寨墙上放箭掩护。
箭矢划过空气,钉在木墙上发出密集的笃笃声。
山上的黑山军几乎在第一时间便做出了反应,寨墙上骤然响起尖锐的梆子声,守兵从垛口间探出身来,朝山下倾泻出一阵密集的箭雨。
箭矢带着尖锐的呼啸声从高处俯冲而下,射在盾牌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偶尔有几支从盾牌的缝隙中穿过,射穿了士卒的肩胛或大腿,溅起一蓬蓬血雾。
紧接着便是滚木。
守兵砍断了捆扎滚木的绳索,粗大的圆木从寨墙上轰然滚落,沿着山坡越滚越快,带着地动山摇的声势砸向仰攻的汉军。
滚木过处,碎石飞溅,尘土弥漫,几名来不及闪避的士卒被直接撞飞了出去,惨叫声在山谷中回荡。
薛洪挥刀格开一支迎面射来的箭矢,扭头看了一眼被滚木冲散的阵型,暗暗咬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