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傅燮的部队走得极为稳健，每逢险要隘口，必先遣斥候攀上两侧崖顶探查，确认没有伏兵之后才让大队通过，每过一道峡谷，必在谷口留下士卒驻守，以确保后路不被截断。
与此同时，张杨、徐晃、韩当三将正在苍岩谷对苦蝤发起最后的围歼。
苍岩谷是黑山南面最后一道屏障。
苦蝤困守此处已有接近两月，手下的三千部众在连日的围攻中折损近半，寨墙被汉军的砲车砸出了多处缺口，寨中的存粮也快见底了。
杨凤的撤退命令早在数日前便已送到他手中，但他走不了，他的任务是死守苍岩谷，为主力转移争取时间。
苦蝤当然知道这个任务意味着什么，但他没有选择。
在黑山军中，杨凤的话就是军令，违令者不止自己会死，远在林虑的妻儿老小都会被连坐。
他只能守着，用自己的命去换杨凤的时间。
张杨却没有给他太多时间。
八月初三，天色未明，三枚鸣镝接连升空。
张杨从中路发起佯攻，吸引守军主力集中在寨墙缺口处堵防，韩当率弓弩手在两侧山腰上以密集箭雨压制寨墙上的守军，而徐晃则亲率一队刀盾兵从苍岩谷后山一条几乎垂直的崖壁上攀援而上。
那条崖壁是白绕投降后供出的密道，此前黑山军从未想过有人能从那里爬上来。
徐晃用缳首刀凿进石缝借力，第一个翻上了崖顶。
当他从山寨背后的乱石堆中一跃而出时，守军的弓弩手们还在朝正面放箭。
刀光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弧形的寒芒，一刀劈翻了寨门后正在指挥堵口的苦蝤副将。
刀盾兵随后蜂拥而入，从背后将守军的防线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寨中的黑山军在前后夹击之下彻底崩溃，苦蝤带着数十名亲兵试图从侧门突围，被早已埋伏在门外的张杨亲兵截住。张杨手提斩马刀大步上前，苦蝤回身举刀格挡，两刀相交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斩马刀将他的环首刀从中劈断，刀锋余势不减，直直地劈入他的颈窝。
随后三支箭同时贯穿苦蝤胸膛。
苦蝤的尸体从寨墙上滚落下去，撞在寨中那面已经被烟火熏得发黑的黑山军旗上，和那面破旗一起倒在了碎石瓦砾之间。
苍岩谷一战，汉军斩首两千级，阵斩苦蝤。
杨凤留下断后的部队全军覆没，黑山的南大门轰然洞开。
捷报传回时，刘备正在淇水北岸的一处高地上眺望北面的群山。
他看完军报，将文书递给身旁的徐庶，目光重新投向北方那道若隐若现的峡谷入口。
那是白陉的出口，淇水从峡谷中奔涌而出，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从此处往北，沿着淇水溯源而上，穿越白陉峡谷，便能进入太行山腹地。
林虑是黑山军经营了多年的老巢，黑山军的老弱妇孺躲在此中种田，这也是杨凤正在退却的方向。
“明公。”徐庶将军报收好，策马与刘备并行。
“自大军进入白陉以来，沿途未见黑山军一兵一卒的伏击。这一路走得太过通畅了。”
刘备微微点头：
“杨凤的主力已经北撤了。苦蝤在苍岩谷替他送死，为的就是争取时间把部众撤往林虑。他舍不得把仅存的精兵消耗在沿途伏击上。”
徐庶从怀中取出白绕献上的羊皮舆图，铺在马鞍上。舆图上，林虑盆地的地形被标注得清清楚楚。
漳水与淇水之间，一道名叫林虑山的山脉自南向北延伸，山势巍峨，林木苍莽，山中多铁矿，早年便有盗匪据山为寨，官府多次征剿皆因地势险要无功而返。
山脉东侧，清河水的北支流从山谷中奔流而出，在群山环绕间冲积出一大片开阔而肥沃的盆地。
刘备分析道。
“白绕的舆图标得很清楚，林虑周围尽是肥沃土地，群山环绕间则是一片开阔盆地，适合种植粮食。这估计也是黑山军在太行山中控制的唯一一处沃土了。”
“隆虑山在盆地北面，山高林密，易守难攻。延熹九年党锢之祸时，名士夏馥为了躲避宦官追捕，便是自翦须发、变形易貌，逃入此山隐居。山中洞穴遍布，沟壑纵横，山下沃野良田不计其数，藏下数十万人并非难事。”
“林虑虽然更靠近河北，却在区划分级上属于河内郡。此县孤悬在太行山内部，距离河内郡治数百里之遥，反倒更靠近上党和魏郡。
之所以划归河内，是因为朝廷害怕此处藏了贼人，山中铁矿丰饶，谷地肥沃，若被贼寇占据，便是一处理想的巢穴。故而宁可让河内郡隔着重重山岭遥领此地，也要把它控制在司隶校尉部的管辖之下。”
刘备抬头看天，若有所思地补充道：
“可眼下，它已经成了黑山军在太行山中最后的粮仓。杨凤要退守林虑，不单是因为那里有天险可守，更是因为那里有秋粮。黑山军从五月开始就不敢下山，七月间忍不住下山抄掠被我军击溃，一无所获，他们没有粮食撑不过这个冬天的。”
徐庶收起舆图，抬眼望向北面那道幽深的峡谷，语气中多了一丝审慎：
“可顺着淇水北上，一路都是群山河谷，两侧皆是密林和断崖，地形极为险恶。我军虽未遇伏兵，却不能掉以轻心。只是，如此行军速度，恐怕很难在杨凤退入林虑之前追上他。”
刘备勒住马，回身望了一眼身后正在峡谷中蜿蜒行进的大军。
朔州步卒排成两列纵队穿行在白陉狭窄的谷道中，刀盾兵在前开路，弓弩手居中，骑兵牵马步行，马蹄上裹着草席以防在碎石上打滑。
队伍在山谷中拉成一条长达数里的黑线，军旗在峡谷的穿堂风中猎猎作响。
这样的行军速度，一天最多走三十里，而杨凤已经提前出发，想要在峡谷中追上他，确实不太可能。
“所以，必须提前堵住他们离开的道路，防止贼人被追击后惶恐地逃向张燕。”
刘备拨转马头，继续策马前行，声音随着马蹄的节奏不疾不徐地传来。
“从林虑出发，只有三条路可以东出太行山。第一条是沿着荡水翻山越岭，但那不是正经的孔道，只有采药人和猎户踩出来的小径，崎岖狭窄，大军根本无法通行。
第二条是沿着北清河，从孔道离开，但那条路也不好走，沿途多处断崖和急流，只容小股部队轻装通过。唯一一条能容大军行进的大道，是滏口陉，沿着漳水河谷继续北上，进入赵国邯郸地界。那才是通往井陉的阳关大道。”
他勒住马，从马鞍旁的行囊中取出一支笔，在舆图上画了三道线。
“想要堵住他们北上的道路，只能在他们进入漳水谷地之前，将他们拦截在北清河的河谷中。那里地势相对开阔，骑兵可以展开，而黑山军最怕的就是在平原或开阔谷地中遭遇我方骑兵。”
徐庶的目光顺着刘备画的线条移动，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张、赵二部的骑兵——”
“已经在路上了。”刘备接过话头。
“益德和子龙的兵马沿着平原出发，提前走北清河斜插进入林虑，南北夹击。他们的骑兵速度快，不需要穿越白陉峡谷，可以直接从荡阴方向轻装北上，沿着北清河河谷突入林虑盆地。等杨凤的主力还在峡谷中慢慢挪动时，益德和子龙应该已经堵在了他的北面。”
朱儁一直在旁边默默听着，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玄德早有此算计？”
刘备重新握住了马缰：
“黑山军毕竟是群贼。在山野中坚守，被我军日渐攻城拔寨，人心惶惶，士气低迷，想要下山抄掠，也被我军骑兵在平原上击溃，寸步难行。如此一败再败，士气早已跌到了谷底。
杨凤若不想被我军全歼在黑山，只能一路北逃以期在林虑获取补给后阻击我军。实在无路可走，他就只能弃军而逃去投降张燕，这是他最后的路。
无论他怎么选，都不能让他带着人马与张燕合流。一旦合流，来年开春便是百万之众重新席卷河北，那才麻烦。”
刘备抬起头，望向峡谷北端那片被秋日阳光染成金黄色的山峦，目光沉静。
秋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动他肩头玄色大氅的边缘，也将军旗吹得猎猎作响。
刘备沉声下令：“传令关羽，迅速攻破羑里城，歼灭李大目部，随后与张飞、赵云合兵北上，堵截杨凤。传令张杨，苍岩谷既破，不必休整，继续向北追击，肃清沿途残敌，兵锋直指林虑。”
三路大军，如同一张缓缓收拢的铁网，将杨凤的三十万部众牢牢地困在了北清河河谷之中。
“诸将听令，三路齐进，南北夹击。此战，务必全歼杨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