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大营,中军大帐。
闻说四面兵败,帐内的气氛压抑不堪。
杨凤坐在主位上,面色铁青,右手紧紧攥着一只粗陶茶盏。
于毒坐在他下首,那双冷静锐利的眼睛里也蒙上了一层阴翳,二人盯着案上那张已经被各种败报标记画满的羊皮舆图,一言不发。
帐中还有其他几位渠帅,于羝根刚从邶城狼狈逃回。
黄龙和五鹿从淇园派人送来了告急文书,措辞凄惶,说张飞在淇园城外日夜猛攻,再不派援军淇园便守不住了。
左校躺在担架上被人抬进帐中,左肩的伤还没有愈合,裹伤的白布上渗着淡红色的血水,脸色灰败如土。
他的嘴唇翕动着,声音沙哑而虚弱,断断续续地向杨凤禀报着淇水之战的惨状。
“张飞……太猛了……顺着淇水一路狂飙突进……四部都挡不住……掾哉被他阵斩……”
左校说到这里,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丝血沫,亲兵连忙上前替他擦拭,被他一把推开。
“大帅,我对不起死去的弟兄们……”
杨凤没有说话,只是攥着茶盏的手指又紧了几分。粗陶茶盏上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纹。
于羝根接过话头,声音沮丧:
“我还没走到邶城,就被赵云截住了。他的骑兵太快了,我的斥候刚看到他的旗号,他的马蹄已经踩到我辎重队的脑袋上了。前后不到一个时辰,人马就被冲散了。抢来的辎重全丢了。”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带着一种无力感。
黑山军中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来没有败得这么窝囊过。
杨凤问道:“李大目呢?”
“被关羽围在羑里城了。”
“白雀被关羽阵斩后,李大目带着残兵退入羑里城。关羽围而不攻,显然是想困死他。羑里城小粮少,撑不了太久。”
于毒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补充了一个更让人难堪的消息:
“骨都侯倒是全身而退了。不过不是因为他能打,而是因为他的骑兵跑得最快。一见关羽的旗号出现在地平线上,他第一个拨马便走,连敌军的影子都没看清就跑了。三千屠各骑兵,一箭未发,全身而退。”
帐中陷入了一片死寂。
渠帅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都在心里反复掂量着同一件事,这仗还怎么打?
当初于毒献计时说得天花乱坠,什么分兵抄掠、截断粮道、卷上百万人,结果呢?
张雷公在黎阳全军覆没,于羝根在邶城被截击溃败,李大目在荡阴被击溃围城,黄龙、五鹿、左校、掾哉四部在淇园被张飞一个人打得三溃一死。
下山抄掠的各路兵马,除了骨都侯那个跑得比兔子还快的滑头,其余全部被朔州骑兵在平原上碾成了齑粉。
黑山军在山里窝了那么多年,从来都是他们下山打别人,何曾被人堵在家门口揍成这副德性?
杨凤的目光落在于毒脸上,怒火中烧:
“于兄,当初你说分兵抄掠,截断粮道,撒网冀州,刘备便会首尾不能相顾。如今下山诸路尽数败北,折损兵马不下万余,淇水、荡水、邶城、黎阳,处处受制于敌。现在外围军队大败,如何是好?”
于毒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在逃避,而是在重新计算。
那些他引以为傲的谋略,分兵骚扰、截断粮道、扩大战场,在朔州骑兵面前全部落空了。
不是计策不好,而是对手太快了,黑山军习惯了在山地中慢慢磨、慢慢耗的打法,可一旦走出山区进入平原,面对的是另一种速度的战争。
朔州骑兵的机动能力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他的每一步棋都还没走到位,对方的反击就已经到了。
实际上,这还得亏于徐庶在去年撒出去的细作提前透露了情报,如若不然朔州军也是很难及时阻击的。
“杨大帅。”
“此番是我低估了朔州骑兵。刘备将精兵一分为二,一半攻山,一半在平原待命,我们分兵,他也分兵,可他的骑兵四条腿,我们的步卒两条腿,无论如何都快不过他。下山抄掠之策,确已无以为继。”
于毒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修长的手指在鹿场山以北的一片区域画了一个圈,指尖最后停在了一个标注着“林虑”二字的墨点上:
“为今之计,只能退守林虑。林虑县虽属河内郡管辖,却深在太行山腹地,北清河发源其中,在山谷间冲积出一大片肥沃盆地,是我们黑山军在太行山中为数不多的屯垦之地。
那里囤积的粮食足够支撑我们过冬。将主力转移到林虑,凭借山谷天险固守,待大雪封山,汉军补给不继,自会退兵。”
杨凤沉默地看着舆图上那个标注着林虑的墨点,久久不语。
林虑是黑山军在太行山深处最后的粮仓。那地方确实是太行山中难得的可以大规模屯垦的盆地,但正因为如此,一旦放弃了鹿场山、苍岩谷这些外围屏障,全军退入林虑,便意味着彻底放弃了与外界的所有联系。
守住了就是最后的生路,守不住就得彻底放弃黑山。
可他还有别的选择吗?下山抄掠的路被汉军的骑兵堵死了,外围的山寨被汉军一座接一座地拔掉,苦蝤困守苍岩谷岌岌可危,张飞在淇园虎视眈眈,关羽在羑里城外按兵不动。
继续分兵拒守,只会被汉军各个击破,集中兵力突围,在平原上跟朔州骑兵打野战更是自寻死路。
于毒说得没错,退守林虑就地取食,凭借山谷天险固守,拖到冬天大雪封山,汉军不退也得退。
“就依此计。”
“传令苦蝤,死守苍岩谷,尽可能拖延汉军前进的脚步,为主力转移争取时间。黄龙、五鹿,左校,淇园能守则守,守不住便弃城北撤,退入林虑与主力会合。
骨都侯,带上你那三千一箭未发的骑兵,掩护我们先走。你不是跑得快吗?就算汉军来了,你也能全身而退。”
骨都侯的名字被念到时,帐中几个渠帅不约而同地冷笑了一声。
其中蕴含的鄙夷之色越来越深,于羝根甚至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用靴底碾了碾。
骨都侯身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是。”
杨凤点头道:
“诸位兄弟,我杨凤打了半辈子仗,从来都是带着弟兄们从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此番虽然受挫于刘备,但我们还有三十万部众,还有林虑粮仓,还有太行天险。
只要撑过这个冬天,来年开春张燕大帅挥师南下,内外夹攻,刘备必败。诸位信我杨凤的,便跟我走。”
渠帅们沉默了一瞬,然后一个接一个地站起身来,抱拳齐声道:“愿随大帅!”
只有须卜骨都侯坐在角落里,面色苍白。
他看着帐中那些站起身来表忠心的渠帅们,嘴角浮起一丝苦涩而复杂的笑容。他当然也会走,他会跑在所有人的最前面,就像他在朔州草原上被刘备击败时一样,就像他在荡阴城外见到关羽的旗号时一样。
他这辈子最擅长的不是打仗,而是活着。
只要活着,就总有翻盘的机会。
八月上旬,秋风起,太行山南麓的密林间开始飘落第一片黄叶。
朝歌大营中军大帐的烛火彻夜未熄,刘备站在舆图前,目光从鹿场山一路北移,越过苍岩谷,越过淇水上游的峡谷,最终落在一片被群山环抱的盆地之上。
那片盆地在舆图上标注着两个小字,林虑。他的手指在那里轻轻叩了三下,然后转过身来,对帐中诸将下达了进军的命令。
傅燮部率先开拔,这位北地良家子出身的将领在朔州军中素以沉稳果决著称,麾下兵马步骑混合,还下辖陈到的白毦兵为先锋。
他们的任务是从淇水下游的淇园出发,沿着白陉的孔道向北推进,肃清沿途可能存在的黑山军残余据点,为汉军北进扫清障碍。
白陉是太行八陉中最狭窄的一条,两侧绝壁如削,谷道蜿蜒曲折,大军通过时如同穿行在巨人的咽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