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母道:“丹阳陶家?可是那个陶使君的族人?”
刘备一怔,她对政治事务还挺敏感:
“吴媪认识陶使君?”
吴母摇摇头:
“不认识。但老身听说,陶使君如今在幽州当刺史。老身的眼睛瞎了,耳朵却灵。幽州那地方,据说是苦寒之地,不好待吧?”
刘备道:
“幽州军民强悍,邹校尉骁勇善战,一定能彻底平定幽州。陶使君处事稳重,安定幽州,想来不难,目下听传闻说,幽州大体已经安定下来。”
吴母沉默了片刻,又道:
“嘶,那兖州呢?东郡的蚁贼,听说闹得很凶。左将军觉得,这回能平定吗?”
刘备笑道:
“东郡黄巾虽众,但皇甫将军下辖左署兵马,加上备的朔州军也非羸弱之军,备必定全力而为,保全州郡安宁。”
吴母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虽然看不见,但听刘备说话的语气、用词、节奏,觉得这个人稳重、踏实,不像是那些夸夸其谈的年轻人。
“左将军。”攀谈到正午后,她忽然道。
“已快正午,若不嫌弃,就在寒舍用顿便饭。”
刘备起身,郑重一揖:
“多谢吴媪。”
汉代民间,登堂拜母是家族结交的最高礼节。
吴家也就是个地方豪强,没有治经学,也不入士林,除了吴匡家族里根本没人当过官。
当朝左将军来访,属实是难得的大事儿了。
刘备看吴母态度温和,多半问吴家要钱这事儿是准了。
宴席设在堂中,几张案几摆开,菜肴丰盛精致。
吴懿、吴班作陪,陶商、陶应也被请了进来,坐在末席。
吴母坐在上首,虽然看不见,但频频举杯,劝刘备饮酒。
酒过三巡,吴懿放下酒盏,看着刘备,忽然道:
“伯父远在东都,不能作陪,我等酒量不济,让左君见笑了。”
刘备道:“子远何出此言?”
吴懿又道:
“左君,在下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左君,若是说错了话,就当我喝醉了。”
刘备道:“子远请说。”
吴懿道:“敢问左君贵庚?”
刘备道:“今岁,二十有三。”
吴懿思索道:“可有家眷?”
刘备点头:
“一妻一妾,数日前族弟刘德然来报,一子一女都已平安降诞。”
吴懿与吴班对视一眼,眼中都有惊异之色。二十三岁,已经是左将军兼领度辽营、朔州牧、七千户的大县侯。他们知道刘备年轻,但没想到这么年轻。
说起来,以刘备这个年岁成为朝廷重号将军的自古就不多,只是士林歧视武夫,不代表豪强阶级也歧视武夫。
陶谦六十多岁的人了,还是个六百石刺史呢,估计混到头还没刘备地位高。
吴匡更不必说,只是何进手下部曲,比起刘备更是天壤之别。
可惜了,如是没有正妻……
那倒也不可能,刘备已不再是寒微之身,走到哪都有豪强想搞政治联姻。
而刘备家族就一个族弟刘德然,也已经娶了士孙家的女儿。
真想和阳陵刘氏联姻,那也只能当妾。
世家大族的嫡女八成是不愿意当妾,哪怕是贵妾也难。
除非是汉中王的妃,或者昭烈帝的嫔。
给一个大县侯当妾,属实有点自降身份。
当然,这些地方豪强没这么多考虑,只要有机会顺藤往上爬,就是像张鲁亲妈一样到刘焉房里当姘头,也不是做不到。
念此,俩兄弟各有心思,宴席前不在询问诸事。
用饭时分,吴母令一个十二三岁的小童女给刘备盛饭,刘备还以为对方是婢女,但看皮肤洁白如雪,应当不是粗使丫头。
“这位是……”
吴班说:“父亲的女儿,是个婢子生的庶女,她生母可怜,走得早。”
刘备讶异:“哦?如何走的。”
吴班道。
“前几年中原遍地伤寒,她母亲没能救活,只留下了这么个女儿。”
刘备恍然,这吴小丫头看来就是小时候的吴苋,吴班的妹妹啊。
合着这回是捡到自己小老婆了。
汉代重视嫡出,妾本就是家中的奴婢。
奴婢生的儿女,在嫡出面前也只是有血缘的奴婢而已,日后多半是政治联姻的工具。
按年龄算,刘焉、刘表、刘虞其实算是汉末刘姓诸侯里年龄较大的一辈儿。
刘备的年纪跟他们的儿子差不多大。
吴懿道。
“算命的说苋妹长大后必定身份尊贵,贵到可以到皇宫里去住。我看宫里住不了,嫁个好人家应当可以,如果能嫁给左君这样的大县侯当妾也算是命好啊,哈哈哈哈。”
听闻此言吴苋小脸红了。
这丫头自幼丧母,又是庶出,估计在吴家日子也好不到哪去,应当跟冯姬差不多。
毕竟是吴家家事,刘备没多做置喙此事。
不过,听吴懿的意思,吴家有意把吴苋送到朔州维系两家关系。
汉末社会还真就是如此。
走到哪行事都得有人脉,要么认门生故吏,要么认乡党,要么家族联姻。
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是,张飞娶夏侯氏其实可能不是强抢来的,而是正儿八经的政治联姻。
就如同孟达当宜都太守后,就和当地的大族邓氏联姻,其后邓氏就一直追随孟达。
建安五年,衣带诏事发前,正是曹刘暧昧期。
作为刘协朝廷治下的中郎将,在将军号还没有泛滥的年代,张飞在许昌朝廷的地位其实相当高。
此时的刘备已经是天下知名武将。
关、张被程昱评为万人敌,都是功名赫赫之人。
就私交来说,刘备、关羽彼时跟曹操都是极好的,关羽甚至能跟曹操抢女人。
而夏侯家也不是什么名门大族、经学世家,在后汉没当过屡世公卿二千石,也就是个地方土豪。
曹操以夏侯家联姻嫁女给张飞当正妻,来分化刘备阵营,其实很正常。
那为何后来演变成张飞趁着夏侯氏樵采强抢民女呢。
这就关系到夏侯家的政治立场了。
强抢夏侯氏的故事出自魏国史学家鱼豢所写的《魏略》,所采取的资料来自于曹魏阵营。
那夏侯家在曹刘对峙的情况下,总不可能明目张胆的说自家的族女是政治联姻吧……
只能说被张飞掳走,这样两边颜面都好看。
随后,夏侯家卷入了曹爽、夏侯玄与司马懿的党争,曹爽、夏侯玄举族覆灭,夏侯霸二话不说直接跑到汉中,甚至他亲爹夏侯渊的尸体都是张飞收的。
如果真是张飞强暴夏侯氏,那他大可将其对待为营妓,玩玩就罢了,没可能还把敌人的族女立为正妻,冒着被己方阵营怀疑的风险,堂堂正正的给敌人收尸。
如果夏侯氏真是强抢,那夏侯霸投奔刘禅也得提心吊胆,刘禅更不可能将有政治污点的大小张氏立为皇后,让夏侯霸当车骑将军参与北伐。
皇后的母亲是被人强暴辱掠而来的,那不纯纯给敌国笑话?
说白了,正是因为张飞娶夏侯氏是明媒正娶,夏侯家才能在刘备阵营立住脚。
碍于夏侯在曹魏特殊的地位,尤其是高平陵政变之后,成为司马家重点打击对象,举族被发配幽州,夏侯家只能说族女是被抢走的,尽量撇开和夏侯氏、夏侯霸、夏侯玄的关系,最后才能通过与司马家联姻重新回到魏晋政治中心。
此番,吴懿点出此事,大抵是在向刘备示意。
如果要吴家帮忙,就必须娶吴苋作为利益交换。
毕竟这世上一切核心权力、资源,都只能通过血液传播。
家族联姻就是最好的政治纽带。
只有把两家捆在一个战车上,这才是最牢靠的联盟。
哪一天刘备乘风起,就不可能不抬联姻的吴家。
当然,如果刘备最后倒台了,吴家也会编出一个,小侄女儿十二三岁出门打柴,被刘备抢走的故事来避免政治清洗。
此事到无所谓,刘备做政治交换也不是第一回了。
委实是吴苋的年纪实在太小了。
只能含含糊糊的道了句。
“吴家姑子青春年少,现在谈婚论嫁还是太早了。”
“就算长到十五岁,吴家也不是罚不起五算。”
“哪怕是十七八岁出嫁,也是妥帖的。”
吴懿领会其意,又道:“只怕自时迟了,这世上好男子不多了。”
刘备笑道。
“只要有缘分,自不会迟,况且,眼下兵荒马乱,四面开战,也不是择夫的好时机。”
吴懿不再坚持,改口道:“那左君此行来陈留,不光是来拜谒伯母的吧。”
刘备点头。
“目下,兖州动荡,正是用人之际,备打算在兖州征募良家子,与桥刺史,共击贼人,可黄巾事起,中原遍地荒芜,大军缺粮少草,听闻吴氏颇有家资,二位年少骠锐,不知愿意随我平定兖州黄巾否。”
吴班吴懿对视一眼,两人都有从军之心,但吴母没有发话,吴班也不敢擅自决定。
吴班正色道:“家母多病,恕晚辈不敢贸然离乡。”
刘备点头,很快就明白对方的意思。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目下,吴匡在大将军何进麾下带兵,本身就是一条退路。
下注刘备当然也是个机会,但不能两个子侄都下注刘备,毕竟刘备大本营不在兖州,他也不是兖州人,下注外地人,还是需要留个心眼的。
“那子远呢?”
吴懿闻言思虑一阵,刘备没有拒绝方才的试探,说明联姻之事还有希望,他起身道:
“左君以弱冠之年,平定鲜卑,剿灭黄巾,威震天下。我等却一事无成,实在惭愧。”
刘备笑道:
“子远不必自谦。备不过是运气好,遇到了明主,又有一帮将士拼命。若是单枪匹马,备什么都不是。”
吴懿走到堂中,对着刘备深深一揖:
“左君,末将有一言,不吐不快。”
刘备道:“子远请讲。”
吴懿直起身,目光灼灼:
“左君当世英雄,来日必能成就五霸之业,在下愿投左君麾下,生死不弃,不知左君愿意接纳否。”
刘备一怔。
他没想到吴懿会这么直接。他看了一眼吴母,老妇人面无表情,但嘴角微微上扬。
吴懿毕竟也是父母早亡,靠着伯父吴匡养大的,他就属于家族中什么都没有的那一类,只能出去闯才有机会。
至于吴班,有个爹在何进麾下当属官,若无大事,吴班应当谨守家业,不会贸然出仕了。
“子远。”刘备道。
“你有此心,备感激不尽。不过,投军之事,九死一生,非同儿戏。你可想好了?”
吴懿道:“在下想好了。左君功震天下,豪杰仰慕。在下虽不才,也愿为左君效犬马之劳。”
刘备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好。子远若不嫌弃,可为备帐下督。”
吴懿大喜,再次深深一揖。
帐下督和门下督,都是主帅军中督兵的佐官,属于亲近主帅的职位。
能待在主帅身边,一来安全,二来提拔的机会多。
吴懿没想到刘备一出手就是这样的位置,心中感激。
吴母见此终于开口了:
“元雄,去给左将军拨些钱粮,你兄长参军,我家自然也得出些力气,此权当是吴家的一片心意。希望能帮助左君早日平定黄巾。”
吴班起身道:“是,母亲。”
刘备站起身,对着吴母郑重一揖:
“备多谢吴媪相助。”
吴母摆摆手,道:
“左将军不必客气。老身虽然瞎了,但心里明白。这世道,能做事的人不多。左将军肯为社稷拼死征战,这也是造福我兖州,老身自当相助。”
“只是,今后吴家,恐怕要劳烦左君多多照顾了,左君既然以社稷为重,那老身这个庶女啊……也可在等几年嘛。”
刘备拱手道:“自然如此。”
宴席散后,刘备告辞出门。
吴懿送到门口,握着刘备的手,低声道:
“左君,容下官收拾行装,明日还得带些乡里旧部,与他们一起去军中报到。”
这时代走到哪都少不了抱团啊,刘备拍拍他的肩膀,问道:
“子远能招募多少乡人?”
吴懿道:“两三百吧,都是敢战健儿,亦或江湖游侠,或者没有田业的儿郎,想出去谋个生路。”
“兵乱四起,这地也种不踏实了。”
“好。那备等着你。”刘备登上羽盖车,回头看了吴府一眼。
在吴懿、吴班身后,怯生生的小女孩躲在门后偷偷看了刘备一眼,旋即快步跑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