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中秋月圆。
太行山的群峰在月色下泛着清冷的银辉，山谷中的黑山军大营却灯火通明，丝毫没有佳节将至的闲适气氛。
张杨的部队在过去数日间沿着白陉峡谷一路向北清扫，将黑山军沿途遗留下来的据点一座接一座地拔除。
那些据点大多是些简陋的山寨，用原木和夯土匆匆筑成，守军不过数十上百人，见到汉军旌旗便一哄而散，少数负隅顽抗的被迅速歼灭。
张杨每拔一座寨便放一把火，熊熊烈焰在峡谷中此起彼伏地燃烧，浓烟在山谷间聚而不散，将太行山的夜空染成一片暗红。
同一时间，杨凤的大队人马在长途跋涉后，终于抵达了林虑。
林虑盆地位于太行山腹地，清河水的北支流从隆虑山之上发源，沿着山谷奔腾而下，在群山环绕间冲积出一大片平坦而肥沃的谷地。
盆地方圆数十里，阡陌纵横，沟渠密布，秋收时节的谷穗沉甸甸地垂着头。
若是不看四周那些陡峭的山崖和密林中隐约可见的寨墙箭楼，这里几乎与河北平原上的寻常乡里无异——有村落，有农田，冶铁作坊的烟火，牧童在山坡上放羊。
但走近了看，便能看出这片“世外桃源”的底色。
田间劳作的几乎全是妇人、童子和老人，青壮男子很少。
那些妇人的眼神空洞麻木，背上背着吃奶的婴孩，手里握着锄头，在田垄间默默地翻土除草。她们大多衣衫褴褛，面容枯槁，嘴角和眼角都带着被生活反复碾磨后留下的细碎伤痕。
几个拖着鼻涕的童子蹲在田埂边玩耍，手里攥着泥巴捏成的小人，嘴里哼着不成调的俚曲，那俚曲是河北平原上的农家小调，词却被人改了，唱着“天公将军下凡来，黄天烧尽天下宅”。
童子的母亲听到这歌，慌忙捂住他的嘴，紧张地朝四周张望了一圈，见没有青壮贼兵注意到这边，才松开手，默默地低下头继续锄地。
这些妇人大多是被趁乱抢来的，对黄巾军没什么好感。
黑山军下山抄掠时，一面吸纳流民壮大力量，村聚里的年轻妇人则多被掳上山来，分配给立了功的贼兵做家眷。
说是家眷，其实就是私产。
流民军内部从来没有什么明媒正娶的规矩，谁的拳头硬、刀快、功劳大，谁就能占更多的妇人。
一个黑山军百长往往占有三五个妇人，那些丈夫被杀、家小被掳的女子，为了保护怀中嗷嗷待哺的婴孩，只能屈身于杀夫仇人，在这片被群山隔绝的盆地里麻木地活下去。
乱世中，哪有那么多道德伦理，多数百姓也就被蹂躏的只剩下一具躯壳罢了。
杨凤骑马穿过盆地中央的土路时，道旁劳作的妇人们纷纷侧目过去不敢与之对视。
马蹄踏起的尘土落在她们灰扑扑的发髻上，像是又覆了一层洗不掉的污垢。
杨凤没有看她们一眼。他的目光落在盆地西北面那片巍峨的山脉上，林虑山的山腰以上便是茂密的原始森林，山巅隐没在云雾之中。
他知道，这座山是黑山军最后的依仗。山中铁矿丰饶，黑山军在此经营多年，冶铁作坊日夜不停地打造兵器农具。
山下的沃野是太行山中罕见的产粮区，只要守住林虑，拖到冬天大雪封山，汉军不退也得退。
“走，进县城。”
黑山军的巢穴设在盆地中央的县城内。
杨凤翻身下马，大步走进府邸中。
府内，于毒正站在一张粗糙的木案前，案上铺着林虑周边的地形图。
几个先期抵达的渠帅已经等候多时，于羝根坐在角落里用匕首削着一根木人，木屑落了一地。
黄龙、五鹿、左校三人围在案边，面色凝重，张雷公受了伤，但精神比前些日子好了些，至少能撑着半坐起来了。
须卜骨都侯依旧坐在最角落里，裹着他那件脏兮兮的羊皮袄，面色苍白，一言不发。
“大帅。”于毒率先开口。
“我已经安排各寨沿山谷布防。谷口地势险要，两山夹峙，当道下寨，汉军若从沾水方向来攻，必须经过那道隘口。我已命人在隘口两侧的山崖上布置了弓弩手和滚木擂石，正面增筑了两道木栅和一道鹿角，凭此天险固守，汉军便是插上翅膀也飞不过来。”
杨凤走到案前，低头看着地形图上那道用朱砂标注的隘口，点了点头：“存粮如何？”
“已下令收割秋粮。”于毒的手指在地图上林虑盆地的中央画了一个圈。
“今年风调雨顺，收成尚可。不过……”
“杨大帅，今年的秋粮虽然比往年略好，但架不住人太多。先前从鹿场山、苍岩谷一路撤退，沿途部众尽数涌入林虑，现下盆地中的人口不下三十万。就算把秋粮全部收割入仓，加上这两年抢来的储粮，精打细算，也只够吃到来年开春。如果大雪封山的时间比往年更长，怕是撑不到冰雪消融之时。”
杨凤的眉头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来。
他走到帐门口，望着盆地中那些正在抢收秋粮的妇人和童子，声音笃定：
“无妨。只要守住隘口，拖到冬天，汉军粮尽自会退兵。来年开春，张燕大帅从井陉南下，我们从林虑北上，南北夹攻，冀州的贾琮便是有三头六臂也挡不住。”
“我们抢完了再回黑山，我就不信这刘备有这么多时间跟我们耗。”
“传令下去，各寨渠帅严守隘口，不得擅自出战，违令者斩。于毒负责调配存粮，按人头定量供给，每日一粥一饭，不得多耗。
张雷公、黄龙、五鹿、左校，带本部精兵守住隘口正面的三道防线，把带来的弩机和箭矢全部配到第一线。”
“是！”四将齐声抱拳。
城外的山谷中，黑山军的溃兵和家眷们正陆陆续续地从各处山道涌入林虑盆地。
他们拖家带口，扛着从黑山老营拆下来的帐篷、锅碗、粮食袋和为数不多的兵器，沿着清河水的河滩排成了一条蜿蜒数里的长龙。
人群中不时传来孩童的啼哭和妇人的啜泣，夹杂着男人粗鲁的呵斥和牲畜的嘶鸣。
几个掉队的伤兵躺在路边的草丛里呻吟，伤口上缠着的布条已经被血和泥浆浸得发黑，苍蝇嗡嗡地在他们头顶盘旋，没有人停下来照料。
杨凤站在土丘上俯瞰着这一幕，他当然知道军心在动摇，这几个月黑山军从鹿场山退到苍岩谷，又从苍岩谷退到林虑，一退再退，丢掉了经营多年的黑山老巢，丢掉了司隶、罗市、缘城、苦蝤、掾哉、白缘等数名渠帅。
折损兵马不下两万。
剩下的人虽然还在跟着他，但那些看他的眼神里，除了敬畏，更多的是疑虑、恐惧，甚至是怨恨。
他们不敢说出口，但那些怨气像山谷中的瘴气一样，无声无息地蔓延，渗透进每一顶帐篷。
作为贼帅，最重要的就是威信。
杨凤接连大败，已经失去人心。
就算能挡住刘备到冬天，张燕也会伺机向南渗透，自时杨凤的部下也难保会倒向张燕。
“唉，这局势如何是好呢。”
杨凤深思苦虑，目下陷入了两难。
……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淇水中游，刘备的主力正在沾水河谷中扎营。
沾水从林虑山的山腰处发源，沿着陡峭的山势奔流东下，在淇水中游汇入干流。
进入林虑县的大道却不在沾水入口，而是在沾水的正北方。
入口处是一道狭窄的峡谷，两侧的山崖如同两扇巨大的石门，将山谷紧紧夹在中间。
山崖上长满了茂密的栎树和山杨，树冠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遮天蔽日，只有正午时分才有几缕阳光从叶缝中漏下来，在河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刘备趁着汉军扎营时特地来观察了地形，此处山崖的高度极为悬殊，由侧崖壁高达三百余步，左侧更是超过了五百步，而且越往西越靠近林虑山，地势就越是高。
黑山军便在这道峡谷的正中间当道下寨。
寨墙用粗大的松木搭建，松木之间灌了夯土，寨墙高逾两丈，墙头上密布垛口和射孔。
寨墙前方挖了一道深阔的壕沟，壕沟底部密植削尖的木桩，沟沿上堆着鹿角和虎落。
寨墙两端直接嵌入两侧的崖壁，将整条峡谷堵得严严实实。两侧崖壁上各设有两处哨卡，弓弩手居高临下，视野覆盖了整条谷道。
任何从正面进攻的部队，在接近寨墙之前，都要先承受两侧崖壁上倾泻下来的箭雨和滚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