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策马来到峡谷前的一处高坡上，勒住马，手搭凉棚眺望着前方的敌寨。
朱儁看到这山势，也颇感不妙：“玄德，攻寨是下策，恐怕要损失不少人啊。”
刘备拨转马头，只说了四个字：“回营议事。”
中军大帐中，诸将围坐在一张粗糙的木案旁。
案上铺着沾水河谷的地形图，图上那道峡谷被朱砂笔画了一个粗重的红圈，旁边注着三个小字：杨凤寨。
张杨率先开口：
“明公，末将清点了粮草。大军入山以来，粮道越拉越长，车辆进不了山，全靠民夫人挑肩扛。从朝歌到此处，一个民夫往返一趟要七八天，扛来的粮食自己路上就要吃掉一半。眼下军中存粮只能维持半个月。
半个月内若攻不下这道隘口，我军便必须撤兵。”
徐晃皱眉道：“黑山贼能在山中过活，我军就不能就地取食？”
张杨摇了摇头：
“公明有所不知。黑山贼久居太行，在林虑有大片屯田，且狡兔三窟，他们多年来从河北各郡抢来的粮食分散储存在各处山头的石穴里，贼窝一换，就近取食便可。
我军是外来之师，对山中地形无所知，就算占了某座山头，也找不到他们藏在山洞里的粮食，发现的也被他们一把火烧了，等到大雪封山，漫山皆白，此处怕是连野菜树皮都没得啃。”
傅燮接过话头，这位北地良家子出身的将领说话向来简明扼要：
“稚叔所言极是。要破寨，就必须速决。只要攻破此处隘口，大军便可直入林虑盆地，那里有大片秋粮，足供全军食用。但若被挡在这道峡谷外面耗上十天半月，粮尽了就只能无功而返。”
刘备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地形图上那道粗重的红圈上，若有所思地说：
“杨凤在此处下寨，选地极刁。两山夹峙，当道筑墙，墙与山连为一体，仰攻寨墙，士卒先要承受两侧崖壁上的箭雨滚木，伤亡必重。即便不计伤亡强行攻到寨墙下，壕沟和鹿角又是一道鬼门关。”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帐中诸将，“诸君可有妙计？”
帐中陷入了一片沉默。
在座的将领，面对这种天险，谁也不敢轻易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刘备抬起头，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沉默寡言的身影上。
“白绕。”
白绕从角落里站起来，抱拳躬身。
自从率八百残部投汉以来，他始终谨小慎微，议事时从不主动开口，只是默默听着。
“你久居黑山，可知除此大道之外，有无小路可绕过山寨，直捣林虑城？”
白绕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林虑山的山体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一处标注着断崖符号的位置上：
“太行山中孔道稀少，唯有沿着河流才能穿行。沾水直通林虑山，然而此间道路阻绝，鸟兽绝形。林虑山山高林密，根本没有大路。”
“不过，末将早年曾听县中老猎户说过，林虑山深处有一条采药人踩出来的小径，从沾水上游一处隐蔽的山坳中斜插上山，翻过两道山梁，可以绕到杨凤寨的侧后方。但那条路极其难走，多处断崖需要绳索攀援，且常年无人行走，恐怕早已被荆棘封死。”
“那老猎户现在何处？”徐庶立刻追问。
“早年被黑山军抓了壮丁，在修建山寨时累死了。”
白绕的声音低沉了下去。
“不过他的徒弟还活着，就在我麾下当斥候。此人从小跟着师傅在林虑山中采药打猎，方圆百里的山道他都烂熟于心。只是，我方才也说了，那条路已多年无人行走，荆棘封山，断崖阻路，人走尚且艰难，粮草辎重更不可能通过。”
刘备站起身来，走到地形图前。
他的目光沿着沾水的河道缓缓上移，在白绕方才指出的那个位置停留了片刻。
那是林虑山主峰西侧的一条无名山谷，其实，从大道往西走抵达林虑山，海拔就一路往上狂飙，平均海拔在一千二百米以上。
从那里翻越林虑山，再沿着北坡下行进入林虑盆地难度极大，这意味着奇袭部队必须轻装，不带甲胄，不带粮车，每人只携带两日干粮和随身兵器，在道路狭窄的原始森林中攀援跋涉。
这还得有熟悉地形的打柴人做向导，不然很容易迷路。
“不能拖了。”
刘备的声音打破了帐中的沉默。
“正面强攻，伤亡必重，且未必能克。既然有小路可通林虑，便用它。大军继续在正面佯攻，牵制杨凤的注意力，奇袭部队轻装翻山，绕到敌后，焚其粮草，夺其寨门，内外夹攻。”
“待破了杨凤寨，益德的兵马估计也已经穿越北清河，南下进攻林虑了，不可让杨凤脱逃。”
刘备目光扫过帐中诸将，沉声问道：“谁愿率队翻山？”
话音刚落，一个魁梧的身影从队列中霍然站起。
许褚今日没有穿他惯常的重铁甲，在太行山中行军，重甲实在太过累赘，便换了一身轻便的皮甲，但那股浑然天成的悍勇之气却丝毫不减。
他朝刘备一抱拳，声音粗豪：“明公，在下愿往！翻山越岭这点小事，还难不倒俺！”
刘备微微颔首，目光中闪过一丝赞许。
他知道许褚的脾气，此人看似粗豪，实则运气极好，当年在汝南剿灭葛陂黄巾时，许褚率部在沼泽和水道间与贼兵周旋，在进攻白波谷又是他当先锋，确实是奇袭的绝佳人选。
“仲康是一员福将，你去定可成功。”
话音刚落，又一个身影从队列中站起。
张辽跨步出列，抱拳躬身：
“明公，之下也愿往。奇袭敌后，贵在神速。在下与仲康兄各率一队，互相策应，可保万无一失。”
刘备的目光在张辽脸上停留了一瞬。
张辽勇猛，却也不乏冷静和机变，正适合这种需要临机决断的任务。
“好。”刘备转身走到案前，提起朱砂笔，在地形图上画了一道弧线，从沾水上游的隐蔽山坳斜插隆虑山，翻越主峰西侧的无名山谷，再沿北坡下行直插林虑盆地。
他将朱砂笔搁在案上，郑重说道，“着你二人精选八百健儿，不带甲胄，每人携两日干粮，随白绕及其麾下斥候走林虑山小路，翻山奇袭敌后。到林虑后焚其粮草，夺其寨门，举火为号。大军见火起便全力猛攻隘口，内外夹击，一举破寨。”
许褚和张辽齐声抱拳：“末将领命！”
刘备又转向白绕：“白绕，你熟悉山中情况，此番翻山由你带路。事成之后，论功行赏，你便是第一功。”
白绕单膝跪地，眼眶微红，声音沙哑而坚定：“在下愿效死力！”
当夜，八百健儿在沾水河谷的一处隐蔽山坳中集结完毕。
月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洒下来，照在这些精挑细选出来的士卒脸上。
他们脱去了沉重的铁甲和皮甲，只穿着轻便的戎服和草鞋，腰间各自挂着一柄缳首刀，开路砍柴的斧，一把弩和一壶箭，背上背着两日的干粮袋和一卷绳索。
八百人中没有一个是新兵，许褚挑选的都是跟随他征战多年的老兵，个个身形精悍，面容沉稳，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老卒。
白绕和他的斥候站在队伍最前面。
那斥候是个精瘦矮小的汉子，面色黝黑，双手布满老茧，以前是林虑县的柴夫，黑山军席卷太行山后跟了贼。
他向许褚和张辽详细描述了山中路线。
“先沿沾水上行十里，在一处瀑布旁找到那条废弃多年的采药小径，然后翻越第一道山梁，渡过一道山涧，再翻越第二道山梁，最后沿北坡的碎石坡滑下山，抵达山下的密林。”
“最危险的是北坡那段碎石坡，坡度极陡，一不小心踩空便会滚落百丈深渊。但那是唯一能绕过杨凤斥候的路线，因为谁也不会想到有人能从那种地方下来。”
张辽听完，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
“危险不怕，你尽管带路便是。”
许褚则咧嘴一笑，拍了拍那斥候的肩膀，差点把人家拍得蹲到地上：“小兄弟，翻过了山，我请你喝庆功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