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文在冯家盘桓了一个多月,如今终于到了该走的时候。
自从那天宣布办大学之后,
冯庸的整个人也终于有了些精气神。
留在北镇的最后一晚。
冯庸在东厢的书房里备了酒菜,没有旁人,只有和李子文两个人。
菜品简单,就是几碟家常小菜,
酒是东北的高粱烧,倒在碗里,刺鼻的酒气,泛着透光。
两人隔着一张八仙桌对坐…
“子文,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了。”冯庸端起酒碗,声音有些沙哑,
李子文也端起碗,和他碰了一下,两人各自喝了一大口。
东北的高粱烧烈得很,
一路直接烧到胃里,
饶是有些酒量的李子文,还是辣的忍不住咧了咧嘴。
这可比刘长贵的莲花白带劲多了。
“五哥儿,以后的日子长着呢。等你的大学办起来了,我肯定来东北看你。”
李子文放下酒碗,夹了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
冯庸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只不过带着些许的沉闷,“子文,把我爹一辈子的积蓄,都扔进去…你说值不值得。”
李子文一愣,随即笑了,
“五哥儿不是早就打定了主意,还问我干什么。”
随即冯庸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脸颊上浮起两团红晕。
“我说实话,你也知道,我想办这个大学也是一时半会。”
说着站起身来,从抽屉里翻出一卷纸,展开来铺在桌上。
李子文凑过去看,只见那是一张手绘的图纸,密密麻麻标注着尺寸、区域、建筑名称。
有些迟疑的问道,“这是…规划图!”
“你看。”冯庸的神色热烈的在图纸上划过,
“这里是工学院,我打算设机械、电气、土木三个系……这里是实习工厂,到时候车床、铣床、刨床都要配齐。
学生不光要读书,还要上手操作,从铸造到装配,全流程都要走一遍……
说着,手指继续移动。
说到这里,冯庸将将酒碗放下,转过身来,目光炽热的盯着李子文,
“我冯庸办的大学,不要钱,平民子弟只要考得上,学费全免。
……我不图别的,就图给咱们多培养几个能造枪造炮造飞机的人才。
小日本在东北虎视眈眈,日本人的造的军舰、飞机、大炮源源不断地往大连、旅顺运。
别看着现在相安无事,但是我觉得早晚忒和小日本打一场……
到时候…咱们靠什么?靠大刀?靠咱们的命,
所以哪怕倾家荡产,老子也要把这个大学办起来。”
冯庸的声音决绝。
李子文端起酒碗,向着冯庸举了举,没想也能看的倒是透彻。
“五哥儿,这一碗,我敬你。”
一口灌下去,李子文把碗放在桌上,
“五哥儿,你办大学。要是缺什么,直接跟我说……我在国外,不敢说有多少门路,但美国那边多少认识几个做事的洋人
……机械设备这些东西,我帮你找渠道,能买的买,能运的运,实在不好弄的,咱们想办法转手倒腾过来。”
听见李子文打包票…冯庸愣住了,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中,好一会儿打趣说道,
“我也听说,你现在洋人哪里名气不小…可那些设备,可不是普通玩意,一台像样的洋车床,够养一个排的兵了。”
李子文笑了笑,
“钱的事另说。你冯庸倾家荡产办大学,我能不帮你?”
“行啊!五哥儿没看错你这个兄弟。”冯庸也没客气,直接咧嘴笑道。
……
话说一半,放下酒碗,擦了擦嘴,忽然换了语气,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
“对了,还有件事……上回你在西直门被袭击的事情,六哥儿那边查了查,最近倒是有了一点眉目。”
李子文手里的筷子微微一顿,抬头看了冯庸一眼。
“杀死那几个拦路土匪的枪子儿,下面人弹匣子里拾掇出去验过了,花机关的货。弹头痕迹,口径,膛线磨损的特征,都对得上。”
听着冯庸的话,李子文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花机关……这玩意儿可不是什么寻常土匪的能摸到的家伙。
冯庸脸色一正,
“六哥儿派人查了花机关的来路……这东西,当初国内进过一批,然后巩县兵工厂和金陵,汉阳也都仿制过不少。”
“五哥儿,”李子文心中顿时闪过各种念头,于是先接着问道,“具体是怎么个来路?”
“虽说这些年头洋行里没少倒腾,但真正成批往里运的,一只手数得过来。而且这次子弹弹底和弹壳之间的磕痕不是洋人那种压制法,倒是跟金陵那边新仿的出一路子。”
金陵!
李子文眼中神色沉了沉。
脑海中顿时闪过一个名字!
孙传芳!
可是自己和这位东南五省总司令,今日无仇,远日无怨…为何要对自己下手。
难道只是因为自己拒绝他的拉拢?
李子文一时之间也有些吃不准。
虽说孙传芳能够整合东南数省,收拢各路杂牌直系武装,也算他的的本事。
可是此人格局有限、戾气很重、报复心极强也是真的。
当初直奉战争之际,下令杀了施从滨,并且将首级悬挂蚌埠车站电线杆上,曝尸三日,不准家属收敛。
就能知道,此人性格狠厉,意气用事。
甚至可以突破一些底线。
当然这也为日后,孙传芳下野隐居天津后、在居士林诵经时,被施从滨之女施剑翘当众枪杀,埋下了隐患。
此刻,
远在千里之外的南京城,五省联军总部内灯火通明。
孙传芳身前两侧站着几个身着笔挺军装的将领和参谋。
每个人的脸上都闪烁着阴晴不定。
“大帅,北伐军近日攻势甚锐。程潜所部第六军已从修水一线直插过来,我方驻守南昌外围的几个团都撑不住了。
另外邓督军来电告急,说南浔铁路沿线遭受北伐军多路夹击,兵员、弹药和粮秣都紧张得厉害,实在是……快要到捉襟见肘的地步了。”
只见孙传芳五省联军总参谋长刘宗纪面带忧虑说道。
没有想到北伐军来势汹汹!
这才多久…就已经渡过长江。
孙传芳脸色阴沉,一言不发,目光死死盯着地图上那条从九江延伸到南昌的黑色铁路线。
最后手指按在南昌城的位置上。
站在地图另一侧的参谋长许琨也跟着接口,
“大帅,不单是南昌那一头。福建周荫人那边也多次来电报,说是兵力抽调太多……
后方空虚,现在乡间匪患丛生,如果北伐军再从闽南方向打开缺口,我们东南腹地将更陷于首尾难顾之局。”
“匪患!都是一群乱民。”孙传芳咬牙切齿的说道。
脸上也有些懊悔。
之前北伐军刚刚北上之际,
蒋百里就曾主张集中主力固守江西,速击深入赣北的北伐军,同时联络吴佩孚南北夹击…大事可定。
只可惜自己犹豫不定…想要隔岸观火。
现在直接被人家打到家门口了来了。
后悔晚了!
“告诉邓琢如,南昌城必须以死固守,不管对方如何攻城,给我顶住!无论如何不能放北伐军越过南浔线半步!江西若失,东南危矣。”
孙传芳语气中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直接下了死命令。
许琨的喉结动了动,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说道,
“大帅,仗打了这些天,前线将士死伤枕藉,枪炮弹药的消耗比预计高了不知多少,每日耗费都在数十万以上。
……再加上从福建、安徽陆续调来的增援部队需要安置,这军饷和补给早已是杯水车薪,实在周转不开了。
如果再不另想办法筹集银两,前方的弟兄们怕是连饭都快要吃不上……”
孙传芳猛地转过头来,盯了许琨片刻,逼得对方把后半截话吞了回去。
整间厅堂内立刻死寂下来。
半晌,孙传芳才沉沉地开口,声音冷冽,“这仗既然已经开了头,谁要敢停,老子第一个就毙了他。”
“不过…眼下的难题,还是军饷!”
只见孙传芳嫡系心腹,主管后勤督办,军械、粮饷转运的杨文凯,咬着牙说道。
“现在一打起来,财源都断了,粮秣、被服、车辆、弹药处处都要钱……
大帅要不然再加征一点赋税,扩征民力,否则前方实在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