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意拳的【崩劲】被他硬生生地压缩在了那两根细细的竹筷子上头。
“啪!”
两双筷子在半空中相交,竟然发出了一声犹如金铁交鸣的脆响来。
没有罡气外放,没有狂风大作。
到了他们这个境界,对气血的控制已经到了入微的地步。
所有的杀伐之力,全被压缩在了那方寸之间的筷子尖上。
“嗡……”
石桌周围的空气,仿佛便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两股属于化劲大圆满的恐怖真气,以那盘红烧肉为中心,开始了碰撞。
便在此时,一只不知死活的绿头苍蝇,被那肉香给吸引来,嗡嗡叫着飞了过来,想要在那块肥肉上头落脚。
结果,那苍蝇刚飞进二人筷子交锋的三寸气场之内。
“嗤!”
便如同撞上了一堵透明的气墙。
那只苍蝇连挣扎都没来得及,竟然被那交错的化劲罡气,硬生生地定格在了半空之中!
它悬停在距离红烧肉一寸高的地方,翅膀保持着展开的姿势,却怎么也扇动不了一下,彻底被这股气场给“冻”住了。
站在一旁端着米饭的顺子和陆锋,瞧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眼珠子都快要掉进饭碗里头去了。
“滴答。”
一滴冷汗自顺子的额头上滑落。
这两位老祖宗只要有任何一方手里头的筷子稍微偏上那么一分,这整张石桌,连同那盘红烧肉,都会在瞬息之间化作一堆粉末。
眼瞧着二人互不相让,筷子上头的暗劲越来越重。
那只被定在半空的苍蝇甚至开始发出了“咔咔”声响,眼瞧着便要被真气碾成碎渣。
“二位老哥哥。”
陆诚穿着那身粗布大褂,手里头端着一碗清汤寡水的白菜豆腐汤,慢条斯理地走了过来。
他伸出食指,在石桌的边缘上头,轻轻敲了一下。
“笃。”
“哗——”
清源老道士与孙禄堂只觉得手腕没来由地微微一酸。
那股子凝结在筷子上头的绝顶真气,竟然犹如泥牛入海一般,在这轻轻一敲之下,消散得干干净净,未曾激起半点波澜。
“啪嗒。”
那只被定在半空的绿头苍蝇,失了气场的束缚,直接掉在了桌面上头,晕乎乎地转了两圈,赶紧振翅逃命去了。
两位老宗师愣住了。
他们手里的筷子还僵在半空,瞧瞧桌子,又抬头瞧了瞧端着白菜汤、笑意盈盈的陆诚。
这种化解真气的手段,已经超越了“四两拨千斤”的范畴。
陆诚也没理会他们的震惊,只是拿起一双干净的公筷,极其公平地将那盘红烧肉分成了两半,分别拨到了两位老宗师的碗里头。
“这肉是用来下饭的,不是用来斗法的。”
“二位前辈若是再为了这口吃食打起来,明儿个我便让娘把这肉全换成清炒萝卜条。”
陆诚的语气里头带着几分揶揄,端起自己那碗白菜汤喝了一口,满脸的享受。
“哈哈哈哈……”
短暂的惊愕过后,孙禄堂与清源老道士同时爆发出了一阵爽朗的大笑来。
“服了,老道我是彻底服了。”
清源摇着头,夹起那块来之不易的红烧肉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
“你这小怪物,这等举重若轻的手段,便是达摩老祖复生,怕也得唤你一声师傅。”
“吃肉,吃肉!”
……
这平静的日子没过几天,陆宅的门槛便又迎来了一位特殊的熟人。
西洋剑仙,雷奥。
这位在东海之上一剑刺爆穿甲弹引信、左臂受了重伤的大骑士,并未随着商船返回欧洲。
他在法租界的一家教会医院里养好了大半的伤势之后,竟然带着一个法国人,找上了门来。
这法国人名叫皮埃尔,是个在法兰西颇有些名气的电影导演。
他留着一撮滑稽的小胡子,身上背着一台需要手摇发条的、最新式的德国高卢牌摄影机。
原来,在六邦饭店那一夜,皮埃尔作为受邀的洋人宾客,亲眼目睹了陆诚那一袭青衫、画着大花脸,在枪林弹雨中杀穿防线的绝代风华。
那种将东方的戏曲身段与极致的暴力美学完美融合的画面,彻底击碎了这个浪漫主义导演的灵魂。
他发了疯一般地想要将这种不似人间的艺术,用胶片记录下来,传回欧洲,传到全世界去。
“陆宗师。哦,上帝啊,我终于见到您了!”
皮埃尔一进院子,便激动得几乎要跪在地上亲吻陆诚的布鞋。
他用蹩脚的中文夹杂着法语,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这是艺术,这是上帝赐予人类最完美的舞蹈!”
“求求您,让我用这台机器,把您的身段拍下来吧。这会震惊整个巴黎,不,震惊整个世界的!”
陆诚坐在摇椅上头,瞧着这个狂热的外国导演,以及他手里那台散发着黄铜光泽的摄影机,眉头微微一挑。
在这个乱世,国术的传承本就艰难。
若是能通过这种唤作“光影”的西洋手段,将老祖宗留下的国粹和武道精神记录下来,留给后世,倒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拍戏?”
陆诚摸了摸下巴,微微颔首。
“好。既然皮埃尔先生有此雅兴,那陆某便试上一试。”
“便当是,为这梨园行留个念想了。”
听到陆诚答应,皮埃尔激动得便如一个二百斤的孩子,立刻在院子里头指挥着助手架设机器,点燃了镁粉补光灯。
“Action!(开拍)”
第一场试拍,陆诚选的是他最拿手的一出武戏……《挑滑车》。
老关头兴奋地将那一身压箱底的白底银鳞大靠给翻了出来。
陆诚穿戴整齐,背后扎着四面靠旗,手中倒提着一杆没有枪头的白蜡杆子。
“仓、才、仓!”
伴随着顺子在一旁客串敲响的单皮鼓声。
陆诚的眼眸猛地一凛。
那一瞬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血肉横飞的战场之上,面对着漫山遍野滚落而下的铁滑车。
长期的生死搏杀,让他的身体形成了一种本能。
在起范儿的刹那,他体内的【真丹】微微一震,一丝极淡的【丹劲】不由自主地顺着四肢百骸流转而出。
“喝!”
陆诚身形如电,一个干脆利落的【鹞子翻身】,手中的白蜡杆子化作一条银龙,在半空中刺出漫天枪影来。
太快了!
他的速度已经完全超越了凡人的极限,甚至连空气都在那恐怖的丹劲之下发生了扭曲。
“咔咔咔咔……”
皮埃尔满头大汗地疯狂摇动着摄影机的摇把,眼睛死死地贴在取景器上头。
可是,便在陆诚那股强悍的气场爆发的瞬间。
“啪!”
摄影机镜头上头那块从德国进口的昂贵光学玻璃镜片,竟然承受不住这股近在咫尺的罡气震荡,直接裂开了一道蜘蛛网般的缝隙来。
几日之后,当那胶片洗出来的时候。
皮埃尔坐在暗房里头,瞧着幕布上头的影像,绝望地捂住了脸,嚎啕大哭。
那胶片上头,根本便没有那英武非凡的武生身段。
只有一团模糊不清的残影,在屏幕上头闪烁着。
机器的帧率根本捕捉不到陆诚哪怕一个清晰的动作,那恐怖的罡气甚至让胶片产生了严重的曝光静电。
“天哪……上帝是无法被装进这个黑盒子里的!”
皮埃尔崩溃地喃喃自语着。
陆诚瞧着那一团模糊的残影,也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家习惯了用杀人的速度去打拳,这西洋的机器,受不住他这身“道”。
“皮埃尔先生,莫急。”
“武道,有雷霆之怒,亦有春风化雨。这一回,我不动杀机,咱们再试一出文武老生戏。”
“拍一出……《定军山》。”
这一回,陆诚换下了那一身铠甲,只穿了一件最素净的秋香色长衫。
手里拿着一把折扇,那是老将黄忠的儒雅与沉稳。
院子里头,镁粉灯再次亮起。
皮埃尔换上了备用的镜头,战战兢兢地摇动了那把手。
陆诚闭上了眼睛。
他将体内那浩如烟海的真丹气血,彻底锁死。
没有一丝一毫的罡气外溢,没有一分一毫的杀意。
他将所有的心神,全部沉浸在了太极的“圆润”与戏曲的“韵律”之中。
“这一仗……”
陆诚睁开眼来,折扇轻摇。
他动了。
这一回,他没有追求速度,反将每一个动作,放慢到了常人的极限。
太慢了。
慢到连空气中的尘埃,都仿佛悬停在了他的折扇边缘上头。
他脚下踩着老生特有的方步,每一步落下,都悄无声息。
可若是细看,却能瞧见他脚底的泥土,以螺旋纹理向四周荡开。
折扇开合之间,犹如太极的推手。
这是一种将绝对的“慢”,蕴含了绝对的“重”的境界。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在皮埃尔的镜头里头。
那个穿着秋香色长衫的男子,每一个转身,每一次抬手,都完美契合了黄金分割的比例。
他的动作虽然慢到了极点,可却透着一种纯粹到了极致的暴力美学!
他站在那里,便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巍峨高山,便是一条静水流深的千年大河。
那折扇挥出的弧线,带着一股子东方独有的、禅意与杀伐并存的神韵。
“咔咔咔咔……”
胶片在飞速转动着。
皮埃尔甚至忘了摇动手柄的疲惫。
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刚翻过土的菜地泥巴里头,泪水混合着镁粉的白烟,肆意流淌。
他一边摇着机器,一边便如个疯子一般用法语歇斯底里地嘶喊着。
“Magnifique,这是奇迹!”
“这是神留给凡人的艺术,这是上帝的舞蹈!”
一曲《定军山》终了。
陆诚折扇一收,背负在身后。
那股子笼罩在小院里头的沉重气韵,犹如清风一般消散开来。
他走到古井旁,拿起水瓢,舀了一捧井水,洗去了脸上头的微汗。
那水面倒映出那个清俊的年轻人面孔。
依旧是那般波澜不惊,那般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