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的黄梅雨,稀稀拉拉地下了半个多月,总算是停了。
法租界,霞飞路。
一处装潢得金碧辉煌的法式公馆内。
天鹅绒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将外头那纸醉金迷的霓虹灯光,连同那两块半现大洋一袋洋面的市井苦难,一并隔绝在了外头。
宽敞的放映厅里,没有一丝杂音。
只有角落里那一台最新式的德国高卢牌手摇放映机,正发出“咔哒咔哒”的齿轮转动声。
一束惨白的强光,直直地打在正前方的巨大白幕布上。
幕布下方,坐着几十号人。
有金发碧眼的西洋领事,各国驻军的武官,也有那些个在南都呼风唤雨,在这沪上跺一跺脚都要地震的权贵买办。
平日里,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哪一个不是鼻孔朝天、眼高于顶?
可此刻,这几十号人,却像是一群被施了定身法的木偶。
一个个盯着那块幕布,连手里端着的法国波尔多红酒洒在了昂贵的西装裤上,都浑然不觉。
幕布上,正在放映的,没有声音。
那是法国浪漫主义导演皮埃尔,用那台差点报废的摄影机,抢拍下来的无声影像。
画面有些轻微闪烁,甚至因为底片曾经受到了恐怖的罡气静电干扰,边缘还带着一丝丝如雪花般的噪点。
但画面中央的那个身影,却清晰得让人窒息。
那是一个穿着素净秋香色长衫的年轻男子。
他没有摆出任何骇人的起手式,没有怒目圆睁,更没有那种西洋大力士浑身肌肉贲张的暴戾。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一口古井旁,手里握着一把折扇。
【定军山】。
他动了。
在这没有经过任何后期处理,没有任何“慢镜头”特效的原始胶片里。
他的动作,慢到了极致。
太慢了。
慢得就像是一滴水,在重力的边缘苦苦挣扎,将落未落。
可就是在这种令人窒息的“慢”中,所有看着幕布的人,都感觉到了一股头皮发炸的恐惧!
因为,在西洋最先进的高速摄影机镜头下。
那青衫男子手中的折扇,每一次极其缓慢的开合,每一次轻描淡写地挥动,周遭的空气,竟然都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扭曲!
扇骨划过的轨迹,完美契合了西洋数学里最神秘的黄金分割线。
那看似软绵绵的转身、踏步,每一下,却都像是踏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脏起搏点上。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吧嗒。”
黑暗中,不知道是谁手里的纯金防风火机掉在了波斯地毯上。
这一声响,却像是打破了某种魔咒。
放映厅里,顿时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上帝啊……”
一名肩扛将星的西洋武官,双腿发软,竟是一把抓住了旁边的真皮沙发扶手,才勉强没有滑落下去。
“没有发力点,没有肌肉收缩的预兆……这完全违背了牛顿的生物力学定律。”
“这根本不是武术,这……这是在操纵空间!”
坐在最前排的西洋剑仙雷奥。
这位在东海之上被陆诚折服,左臂还吊着绷带的欧洲大骑士。
此刻,他站起身来。
在所有南都权贵惊骇的目光中,雷奥竟然面朝那块白色的幕布,单膝跪了下去。
他在胸前虔诚地画了一个十字。
“阿门。”
“这不是东方的武技。这是神迹。”
“教廷寻找了千年的‘神之领域’,就在那个男人的折扇开合之间。”
“他就是行走在人间的神明。”
轰!
随着雷奥的这句话。
放映厅里那些南都的权贵买办们,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们原本以为,这世上再高强的武林高手,在西洋人的坚船利炮和科学仪器面前,也不过是个血肉之躯。
可是,当西洋人引以为傲的科学,在这段缓慢到极致的影像面前彻底宣告破产。
当连教廷的大骑士都将其奉为神明时。
他们终于明白。
那个在平城杀人如麻,在金陵摘了宋培伦脑袋的青衫书生……
已经彻底超脱了这个时代的规则!
这盘录像带,就像是一颗无形核弹。
在这个黄梅雨刚停的夜晚,以沪上法租界为中心,瞬间引爆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地震!
不仅是西洋租界和南都权贵。
这段被皮埃尔视若珍宝的影像,在各方势力的暗中角力下,被秘密翻录了数份,通过最隐秘的渠道,流向了华夏大地的名山大川。
……
这世间,红尘有红尘的规矩,方外有方外的底蕴。
在那些常年避世不出,自诩为华夏武学正统,冷眼旁观军阀混战的“三山五宗”里。
这盘影像,掀起的惊涛骇浪,远比世俗界还要恐怖百倍!
终南隐派的寒洞里。
蓬莱剑阁的孤岛上。
那些个闭了二三十年死关,气血早已枯槁,只求苟延残喘再看一眼大道的老怪物们。
在看完这段无声的影像后。
有的仰天长叹,有的泪流满面。
甚至有那脾气火爆的,直接砸碎了闭关的石门,破关而出!
只因为,在那段影像里,他们看到了他们这一辈子,穷极一生都未能摸到的那道门槛。
抱丹!
而且,是最纯粹,最无漏,隐入红尘烟火之中的……真丹!
……
半个月后。
湖北,武当山。
金顶之上,云海翻腾。
几百年的松柏在山风的吹拂下,松涛声阵阵。
这里是寻常香客和军阀权贵根本无法涉足的武当后山禁地,紫霄宫后院。
院子里,几株古柏参天蔽日。
没有电灯,没有现代的奢靡气息。
只有一方长满青苔的石桌,桌上摆着一局残棋。
石桌旁,一个红泥小火炉上,正用山泉水“咕嘟咕嘟”地煮着一壶武当特有的云雾茶。
茶香四溢,沁人心脾。
然而,在这古意盎然的院落中央,却立着一块不合时宜的白色粗布。
一台需要人力摇动发条的笨重西洋放映机,正在一个青衣小道童满头大汗的摇动下,将一束光打在那块粗布上。
幕布上。
那一袭秋香色长衫的青年,正缓缓地合上折扇,做着《定军山》的收式。
光影流转,无声,却重若千钧。
石桌旁,坐着五个老人,以及一个穿着素白丝绸道袍的青年。
这五个老人,随便单拎出来一个,名号都能在百年前的清末武林中,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除了坐在主位上,须发皆白,仙风道骨的武当老天师外。
其余四位,皆是听闻了风声,从“三山五宗”的深山老林里,跋山涉水赶来的各派宿老!
“啪嗒。”
放映机的胶片转到了尽头,发出空转的声响。
青衣小道童赶紧停下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地退到了角落里。
院子里,针落可闻。
只有那红泥小火炉上的山泉水,在翻滚着。
“唉……”
足足过了半柱香的功夫。
坐在主位上的武当老天师,才缓缓地将手里的一枚白子,落在了那张残局的棋盘上。
老天师抬起那双清澈如孩童般的眼睛,看着那块已经变成一片雪白的幕布,由衷长叹了一声。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啊。”
“这套《定军山》的身段,慢到了极致,却又重若泰山。阴阳相济,圆润无漏。”
“这位陆小友,竟然能在这等军阀混战、洋枪洋炮横行的末法时代里,不用深山苦修,而在那滚滚红尘的戏台上,悟出了这等‘见神不坏’的大道。”
“真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听到老天师的这句评语。
坐在旁边的蓬莱剑阁宿老,以及终南隐派的太上长老,皆是面色复杂地对视了一眼。
他们这群老骨头,自诩清高,闭门造车了一辈子,到头来,还不如一个在戏园子里摸爬滚打,脸上抹着油彩的伶人!
这让他们那颗骄傲的武道之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暴击。
几位老者只能苦笑着,默默地点了点头。
然而。
在这满院的叹服声中,却有一道带着几分不悦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老天师谬赞了。英雄出少年?晚辈看,未必。”
说话的,是坐在石桌最下首的那位青年。
这青年约莫三十出头,面如冠玉,剑眉星目。
他穿着一身考究的素白丝绸道袍,双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没有一丝一毫练武之人该有的老茧和伤痕。
他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就像是一柄随时会出鞘的绝世神兵,锋芒内敛,却咄咄逼人。
此人,名唤齐锋。
在这“三山五宗”的隐世圈子里,他们齐家双杰的名字,简直就是一个不可逾越的神话。
他的亲生大哥齐霄,是终南隐派耗尽了三代底蕴,用无数天材地宝洗髓伐骨,近三十年来唯一一个被三山五宗共同冠以“武仙种子”称号的绝世妖孽!
而齐锋作为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天赋同样卓绝。
一身气血竟也已达到了【洗髓九成】的恐怖境地,半步抱丹!
如今,他的大哥齐霄正在终南山最深处的石壁前闭死关,全力冲击那传说中的“抱丹坐胯”之境。
齐锋此次跋山涉水来到武当,便是代表他大哥,也代表终南隐派,来讨个说法的。
一直以来,齐锋都骄傲地认为,除了自己那如神明般的大哥,这末法时代里,再无人有资格打破这天地的桎梏。
可是现在,突然蹦出来一个比他大哥还要年轻,甚至出身低贱的戏子!
不仅在世俗界闹得天翻地覆,甚至连这些高高在上的各派宿老,都被其一段影像给震慑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