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护短的心态和替大哥鸣不平的愤怒,让齐锋那双凌厉的丹凤眼中,闪过了一丝冷意。
“齐锋,不可妄语。”
终南隐派的太上长老皱了皱眉,低声呵斥了一句。
“影像虽然无声,但这等扭曲空气的丹劲,做不得假。你大哥还在闭关,你切不可心浮气躁。”
“长老,非是弟子狂妄,也非是弟子替家兄拈酸吃醋。”
齐锋站起身来,大步走到那块幕布前。
他伸出那双完美无瑕的手,指着幕布,眼神冷厉。
“这等慢吞吞的花架子,在西洋人的机器面前糊弄一下那些不懂内家拳的蛮夷也就罢了。想骗过我齐锋,还差得远!”
齐锋转过身,直视着武当老天师,毫不退让。
“老天师,明人不说暗话。我们三山五宗今日齐聚武当,为的是什么,您老人家心里最清楚。”
“三个月前,贵派的那位掌门师伯,也就是当年在整个武林中,被公认为最接近‘抱丹’境界的上一代魁首……突然下落不明!”
齐锋的话音一落,院子里的气氛瞬间降至了冰点。
那几位老宗师的脸色都变了变。
齐锋所说的那位“师伯”,正是清源老道士的师兄。
这位师伯早年间修为通天,虽然外界一直谣传他已经“抱丹”,但三山五宗的核心圈子都知道,那只是谣传。
他老人家只是气血强横到了极致,卡在伪丹境界,终究未能迈出那最后一步。
原本,按照三山五宗几十年前定下的盟约。
为了应对未来极有可能爆发的,关乎华夏存亡的那场席卷天下的大战。
这位师伯在临羽化之前,是要将他那一甲子的精纯功力和对抱丹的感悟,通过道家无上秘法【灌顶】,传给三山五宗共同推举出来的那个“武仙种子”……
也就是他的大哥齐霄的!
只要接受了这股磅礴的力量,他大哥齐霄有百分之六十的把握,能一举冲破桎梏,成为这末法时代真正的陆地神仙,力挽狂澜!
可是!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那位师伯却莫名其妙地失踪了。
紧接着,北方就冒出来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戏子陆诚,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展现出了半步抱丹的恐怖修为!
“老天师!”
齐锋的语气变得咄咄逼人,甚至带上了一丝质问的口吻。
“我们不得不怀疑,是你们武当派不顾天下大局,私心作祟。”
“你们是不是暗中将师伯的功力,【灌顶】给了这个叫陆诚的外人?”
“否则,他一个天天在戏台上涂脂抹粉、迎合下九流看客的戏子,何德何能,能赶在我大哥破关之前,修成这等逆天的境界?!”
“绝无可能,除非灌顶,否则这绝对不可能!”
齐锋的这番话,算是把三山五宗心里那层一直没敢捅破的窗户纸,给彻底戳破了。
那几位老宗师互相对视了一眼,皆是默不作声。
显然,他们心里多多少少也是这么认为的。
面对齐锋这锋芒毕露的质问。
武当老天师并没有动怒。
他依旧端坐在石桌旁,干枯的手指在棋盘上轻轻摩挲着那枚白子。
“齐小友。”
“我武当行事,讲究个顺应天道。”
“我那师兄,脾气比贫道还要执拗。他若是认定了天下大义,便是我这做师弟的,也拦不住他。”
“可是……”
老天师摇了摇头。
“老道我,确实不知道师兄他去了哪里。更不知道,他是否真的将功力传给了这位陆小友。”
“老天师,您这话,怕是难以服众吧?”齐锋冷笑一声,显然不信。
“若不是灌顶,那他这一身修为,从何而来?”
齐锋猛地转过身,从宽大的袖口里掏出一叠厚厚的卷宗,拍在石桌上。
“我早就派隐派的暗探去查过这个陆诚了!”
“他祖上三代都是贫农,他自己从小就在庆云班里翻跟头、挨板子。十八岁之前,除了筋骨比常人柔韧些,根本就没有接触过任何顶级的内家拳传承!”
“一个普通人,短短几年时间,从一个武生,变成了刀劈剑圣、在洋枪大炮中来去自如的武仙?”
齐锋的眼神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他仿佛已经看穿了一切的真相。
“各位前辈。”
齐锋环视四周,抛出了自己深思熟虑推演出来的结论。
“如果不是武当的灌顶。那么,这世上只有一种可能,能解释发生在这个戏子身上的奇迹。”
“他,走狗屎运,误入了一处上古崩坏的……【洞天遗迹】!”
此言一出,院子里的几位老宗师齐刷刷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洞天遗迹】!
在他们这些古老门派的残卷记载中。
神州大地上,曾有一些上古大能开辟的须弥空间。
在那些空间里,天地灵机尚未枯竭,最恐怖的是,那里面的时间流速,与外界截然不同。
“这世间,曾有樵夫入山观仙人下棋,一局棋罢,斧柄烂尽,回到村中已过百年。”
“这便是传说中的‘烂柯仙局’!”
齐锋的眼睛盯着幕布上陆诚的残影,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这个陆诚,表面上才二十出头。”
“实际上,他肯定是在某次偶然中,跌入了类似于‘烂柯’这样的时间遗迹里。”
“他在那暗无天日的遗迹里,苟延残喘,不知道被困了多少个甲子!”
“他用了上百年的时间去死记硬背那些前人留下的招式,去熬打那一身老皮老肉,这才勉强堆出了这么一个看似唬人的境界。”
齐锋越说越觉得自己的推断天衣无缝。
他猛地一挥衣袖,语气中充满了傲慢。
“也就是说,这个陆诚,根本不是什么绝世天才。”
“他只是一个披着年轻皮囊,实则气血早已腐朽衰败的百年老怪物!”
“他刚才在这幕布上展现出来的,那种慢吞吞的‘定军山’。”
“根本不是什么入微的境界。而是因为他的气血早就枯竭了,他根本发不出真正的丹劲,打不出真正刚猛无铸的连环杀招!”
“他只能靠着这种极度收敛、装神弄鬼的‘慢动作’,来掩饰他那千疮百孔的身体!”
“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伪抱丹】!一个中看不中用的样子货,这种人一旦遇到底蕴真正雄厚的对手,瞬间就会原形毕露!”
齐锋走到老天师面前,眼神凌厉,掷地有声。
“老天师。我大哥齐霄闭死关三十年,修的是古法,练的是真气!”
“如果这小子真的是凭自己的悟性踏入抱丹,我齐锋绝无二话。”
“但如果,你们武当山,为了逃避承诺,宁可把那关乎华夏国运的一甲子功力,去【灌顶】给这么一个只会装腔作势、在遗迹里苟活了百年的虚伪戏子!”
“那我齐锋,第一个替我大哥不值!”
院子里,几位老宗师听完齐锋这番丝丝入扣的分析,竟然也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齐锋言之有理啊……”
“二十岁的抱丹,确实太过惊世骇俗。若说是在‘烂柯’遗迹中熬了一百年,倒也能解释得通了。”
“是啊,那定军山慢得确实诡异,哪有年轻气盛的高手,在擂台上不用雷霆手段,反而慢吞吞耍扇子的?”
“这分明是气血衰败,后继无力的表现啊。若是真要把大任交托给这样一个人,确实草率了。”
听着周围这些宿老们也被齐锋的逻辑给带偏了。
武当老天师却没有生气。
他甚至没有去反驳齐锋那篇长篇大论。
老天师那双温和的眼睛,只是静静地,越过了齐锋的肩膀,落在了那块白色的幕布上。
虽然放映机已经停止了转动,但老天师的脑海里,却清晰地回忆起了刚才那段影像的最后一帧。
在那个法租界公馆的角落里。
在那个被镁粉灯照亮的背景阴影中。
老天师分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穿着破烂道袍,手里拎着个紫红色酒葫芦,正倚在柱子上,咧着缺了半颗门牙的嘴,笑得像个老流氓一样的干瘦老道!
“清源啊清源……”
老天师在心底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你这泼猴,下山去寻那陆小友对质。如今怎么不仅没把人绑回来,反而跟人家混在一块儿,在这十里洋场看起西洋景来了?”
老天师太了解自己这个师弟了。
清源虽然平时看着不着调,但那双眼睛,比这世上最锋利的剑还要毒辣。
如果那陆诚真的是个靠着灌顶,或者是苟活了百年的“伪抱丹样子货”。
以清源那眼里揉不得沙子的爆脾气,早就一剑把那戏子给戳个透明窟窿了,哪还能这般惬意地在一旁看戏?
唯一的解释,就是。
他那位眼高于顶的师弟,在亲身接触了陆诚之后。
被那年轻人的武道,被那年轻人的心胸,给彻彻底底地……折服了!
“老天师,您不说话,是默认了武当的私心吗?”
齐锋见老天师久久不语,还以为是自己理直气壮的质问让对方理屈词穷了,不禁咄咄逼人地又追问了一句。
老天师缓缓收回了目光。
他将手里的那枚白子,轻轻地扔回了棋篓里。
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然后,老天师转过头,看向了站在院子门口那个一直没敢吭声的青衣小道童。
“清风啊。”
“你清源师叔下山,有几个月了?”
那叫清风的小道童吓了一跳,赶紧躬身答道:“回老天师,师叔他老人家下山,已经快三个月了。至今……未见飞鸽传书回来。”
“哦,三个月了啊。”
老天师微微颔首,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突然绽放出了一个犹如春风化雨般的温和笑容。
他没有去看满脸愤懑的齐锋,也没有去看那些满腹狐疑的老宗师。
只是自顾自地端起那杯煮沸的云雾茶,轻轻吹了吹浮叶。
“这茶啊,火候到了,自然就透亮了。”
老天师笑眯眯地抿了一口茶。
“齐小友,各位老友。既然你们对这位陆小友的根底如此好奇。”
“这纸上谈兵,终觉浅。”
“算算日子,我那清源师弟,此刻也该陪着那位陆小友,回到北平城了吧。”
老天师放下茶杯,目光望向北方的天际。
“不如,齐小友你亲自去一趟平城,去那天桥底下的前门大街走一遭。”
“去看看那株在市井烟火里长出来的树,究竟是空心的枯木,还是能撑破这天穹的真龙。”
“顺便,也替你那闭关的大哥,去探探这条前人未走过的路。”
老天师站起身,背负双手。
“只是……”
“这平城的风大,去了,可莫要闪了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