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丈,汤不错。这胡椒面儿给得足,暖胃。”
陆诚温和一笑,转身隐入了胡同里。
穿过几条交错的暗巷,陆诚没走正门,脚尖在青砖墙上一点,翻入了“天下国术馆”的后院。
这等【鬼影迷踪步】的绝顶轻功,落在常人眼里,便是白日飞升的陆地神仙。
可陆诚使来,却只如闲庭信步,连片落叶都不曾惊动。
……
后院的厢房里,灯火如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云南白药和烈酒混合的刺鼻气味。
“咳……咳咳咳!”
一阵咳嗽声从屋里传出,紧接着是清源老道士那破锣般的嗓音。
“大和尚,你这肋骨接得不利索啊。”
“那东洋巡洋舰的穿甲弹,是血肉之躯能硬扛的吗?你这肺经算是伤了底子了。”
“阿弥陀佛。”
“道兄莫说老衲,你那强引天雷的反噬,奇经八脉里头此刻怕是还残留着雷火之毒吧?”明尘老和尚虚弱的声音响起,透着几分苦涩。
陆诚在门外驻足,【玲珑心】微微流转。
在半步抱丹的感知中,屋内两位曾威震天下的化劲大圆满宗师,此刻气血犹如风中残烛。
他们虽在东海之上拼死护住了船上百十口人命,但代价却是武道根基的严重受损。
这段时间,也曾请乐老先生来看过,却都是以调理为主,需要漫长时间恢复。
“吱呀。”
陆诚推门而入。
“陆老弟?”
清源老道士正赤着上身,胸口几道狰狞的血痕触目惊心,见陆诚进来,老脸一红,赶紧扯过破道袍披上。
“大半夜的,你不在家歇着,跑这儿来作甚?”
陆诚没有答话,反手将门掩上,径直走到两人中间的蒲团前,盘腿坐下。
“两位前辈,在东海之上为了天下苍生,拼尽了这一甲子的修为。”
“晚辈心里,一直记着。”
“你小子说这些干什么。”
清源老道士摆了摆手,故作洒脱。
“咱们练武的,马革裹尸、死在擂台上才是宿命。这点伤,养个三年五载,老道我照样能上武当山提剑削苹果。”
“三年五载太久,这乱世等不及,晚辈也等不及。”
陆诚微微一笑,双手缓缓从青灰色的袖口中探出。
“得罪了。”
话音未落,陆诚的双手已分别搭在了清源老道士的肩膀和明尘老和尚的后背心脉之上。
“嗡——”
两位老宗师只觉得浑身一震,正欲本能地运起罡气反抗,却猛地瞪大了双眼,满脸的不可思议!
随着陆诚闭上双眸,一股奇异气机,顺着他的掌心,犹如绵绵春雨般,渗入了两位老人的体内。
这正是陆诚在《钟馗嫁妹》那出大戏中,以悲悯之心化假为真,顿悟出的天赋神通……【枯木逢春】!
这股力量不带半点杀伐,它是这世间最纯粹的生机。
“这……这是什么真气?!”
清源老道士惊骇欲绝。
他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淤积在自己奇经八脉中,宛如跗骨之蛆般的雷火之毒,在遇到这股青翠的生机后,竟然如同冰雪遇骄阳,瞬间消融得无影无踪!
不仅如此。
那些早年间为了练功熬打筋骨,在体内留下的无数暗伤、淤血、甚至骨骼缝隙里的隐疾。
此刻都在这股春风化雨般的洗涤下,缓缓退散。
“阿弥陀佛……”
明尘老和尚那张老脸上,竟泛起了一层红润。
断裂的肋骨处,肌肉和骨膜正在以一种违背医学常理的速度,飞速愈合、生长!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陆诚缓缓收回双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额头上隐隐见了一层汗珠。
显然,这种程度的治疗,半个月也不见得能施展几次。
但这两位老宗师值得。
“呼……”
陆诚睁开眼,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
“两位前辈,试着运转一下气血看看。”
两位老宗师如梦初醒。
清源老道士猛地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高高鼓起,紧接着一拳轰向虚空。
“啪!”
一声清脆的气爆在逼仄的厢房内炸响。
没有滞涩,没有痛苦。
那一甲子的纯阳真气,竟然比他在东海受重伤之前,还要浑厚了三分!
老道士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掌,上面原本的老年斑和死皮竟然褪去了一层,露出了底下充满弹性和生机的肌肤。
“破而后立……枯木逢春!”
老道士双手都在发抖,眼眶瞬间红了。
对于一个卡在化劲大圆满几十年的武人来说,身体机能的衰退是最大的绝望。
而现在,陆诚等于是硬生生地将他们体内那座快要停摆的时钟,往回拨了整整二十年!
“陆宗师这等再造之恩,老衲……无以为报!”
明尘老和尚双手合十,竟然作势便要大礼参拜。
陆诚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老和尚的手肘。
“大师折煞晚辈了。”
陆诚微微摇头,将那破斗笠重新挂在墙角的衣帽架上。
“国难当头,华夏武林还需要两位前辈这等定海神针来镇场子。晚辈不过是搭了把手,何足挂齿。”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在无形之中,将陆诚在这两位泰山北斗心中的地位,彻底推上了一个高不可攀的【神坛】。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俊朗温润的青年,心中只剩下了深深敬畏。
能杀人者,谓之将。
能救人者,谓之神!
陆诚这随手显露的一手【枯木逢春】,不仅治好了他们的致命伤,更是让他们那原本已经断绝的武道之路,重新燃起了一丝冲击“抱丹”的希望!
……
次日清晨。
天下国术馆的后堂里,茶香袅袅。
平城里最负盛名的国手,同仁堂的乐老先生,正戴着老花镜,满脸激动地看着坐在对面的陆诚。
桌上,铺着几张宣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种草药的名字和君臣佐使的配伍。
“陆宗师,您说的这套以‘生机’入药的理疗之法,简直是旷古未闻啊!”
乐老先生颤抖着手,指着纸上的方子。
就在昨夜,陆诚在治好两位老宗师后,【玲珑心】便开始飞速推演。
他深知,自己这【枯木逢春】的神通虽然逆天,但全天下只有他一人能用,且极耗心神。
而华夏大地上的千千万万武师,大都出身贫寒,为了练出明劲暗劲,往往四十岁不到就落得一身暗伤,晚景凄凉。
武术,本该是强身健体、保家卫国的,若是因为练武而早夭,这传承便断了根。
所以,陆诚特意请来了乐老先生。
“乐老。”
陆诚端着茶盏,神色郑重。
“我昨夜用罡气推拿,发现武人之伤,多在经络淤堵、骨髓亏空。”
“我这罡气外人学不来,但若是能辅以药石之理,用猛药辅以特殊的推拿手法……”
陆诚将自己对人体经络的入微感知,毫无保留地讲了出来。
乐老先生是个医痴,听得如痴如醉,时不时拍案叫绝。
“妙!妙啊!”
“陆宗师,若是不以罡气强行冲脉,而是用‘百年老山参’吊住心气,辅以‘透骨草’、‘血竭’等猛药熬煮成汤浴。”
“再配合您说的那套专门疏通暗劲淤堵的推拿手法……”
乐老先生猛地站起身,激动得胡子直翘。
“虽说不能像您那般让人返老还童,但至少能治好天下武林七成以上的陈年暗伤,能让那些因为伤病而废掉的高手,重新站起来!”
陆诚欣慰地点了点头。
“如此,便劳烦乐老执笔。你我二人将这套理疗之法整理成册。”
陆诚目光望向窗外的演武场,那里正有无数年轻的学徒在挥汗如雨。
“书名,便叫《国术伤科真解》吧。印成册子,凡天下习武之人,皆可无偿取阅。”
“陆宗师大义!”
乐老先生深深作揖。
在这敝帚自珍的年代,能将这等足以开宗立派,赚得盆满钵满的秘方公之于众。
这份心胸,已然超越了世俗的武林。
……
就在《国术伤科真解》开始着手编纂的这几日。
天下国术馆门外,停下了三辆黑色的福特轿车。
车门打开,津门霍家的老太爷,在少主霍震霄的搀扶下,步履匆匆地走进了国术馆。
后院正厅。
陆诚一袭青灰长衫,端坐在太师椅上,静静地听着霍震霄的汇报。
“陆爷,咱们在南方的暗线传来消息。”
霍震霄面色凝重,压低了声音。
“三山五宗那边,有动静了。”
“终南隐派的齐锋,已经下了山。”
“此人是那位传说中的‘武仙种子’齐霄的亲弟弟,为人狂傲至极,而且据说气血已经达到了半步抱丹的境界。”
霍震霄咽了口唾沫。
“他这次下山,打着‘辨别真伪’的旗号,直奔平城而来。”
“江湖上都传,他是觉得您抢了他大哥的武运,要来天桥这国术馆,当着全天下人的面,拆您的台!”
听到这等挑衅的消息。
陆诚的面色却连一丝涟漪都不曾泛起。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拿起桌上的紫檀折扇,“唰”地一声展开,轻轻摇了摇。
“三山五宗,隐世仙门?”
陆诚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这天下都快被洋人的坚船利炮打成筛子了,他们倒是还有闲心在山里头争个谁是正统。”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客座上,满脸担忧的霍家老太爷。
“霍老太爷,齐锋的事,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随他去。”
陆诚的语气突然变得深沉起来。
“我今日请您来,是有一件关乎霍家的旧事,要告知于您。”
霍老太爷一愣,放下手中的茶盏。
“陆宗师,不知是何旧事?”
陆诚沉默了片刻,脑海中浮现出琉球孤岛上,那个在狂风暴雨中,用半截镔铁残枪死死守住沙滩的疯癫老者。
“前些日子,陆某流落海外,在冲绳的一处荒岛上,遇见了一位前辈。”
“那位前辈,手持半截镔铁透甲枪,在东岛人的魔鬼大营里,被折磨了整整四年。”
“但到死,他的脊梁骨,都没弯过半分。”
轰!
霍老太爷浑身一震,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嘴唇剧烈地哆嗦着,连手中的拐杖都握不住了,“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透甲枪,东海孤岛……”
“是恩第……是老朽那个失踪了整整四年的苦命侄儿啊!”
霍老太爷老泪纵横,一把抓住霍震霄的手臂,泣不成声。
“当年他为了护送国宝南下,连人带船沉了公海。我们都以为他尸骨无存了,没想到,他竟然……竟然在东岛人的手里,受了这等非人的折磨!”
霍震霄也是红了眼眶,双拳握得咔咔作响,杀气腾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