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时分,前门大街最负盛名的酒楼,“致美斋”。
这致美斋可是平城里头数一数二的高档馆子,平日里达官贵人、富商巨贾络绎不绝。
齐锋上了二楼,本想寻个清静的雅座,边品茶边打探些关于那“陆宗师”的具体行踪。
可是,今儿个赶上了饭点,二楼大堂里人声鼎沸,早已是座无虚席。
“这位爷,实在是对不住您嘞,今儿个客满。您看……要不您委屈一下,跟那位先生拼个桌?”
搭着白毛巾的堂倌满脸堆笑,指了指靠窗的一个角落。
齐锋顺着堂倌的手指望去。
只见那张八仙桌旁,正坐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甚至有些破旧的青灰大褂的男子。
那男子看着像是个落魄的教书匠,或者是哪个小戏班子里跑龙套的。
此刻,他正捧着一个豁了口的海碗,大口大口地吃着一碗平城最底层的市井吃食……卤煮。
那猪大肠、猪肺头混合着炸豆腐在锅底熬出来的浓重下水味儿,隔着老远就飘了过来。
齐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两条剑眉几乎要拧断了。
他堂堂终南隐派的绝顶天才,竟然要跟一个吃猪下水的落魄汉子同桌进食?
简直是有辱斯文!
但为了打探消息,齐锋强忍着心头的恶心,冷着脸走了过去,在陆诚的对面坐下。
“堂倌,一壶最顶级的雨前龙井,再来两碟清淡的素点心。桌子给我擦干净点。”
齐锋掏出一块银元拍在桌上。
见此,陆诚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慢条斯理地用竹筷夹起一块浸满汤汁的火烧,放进嘴里,细细地咀嚼着。
仿佛这碗几文钱的卤煮,比什么山珍海味都要来得香甜。
【玲珑心】微微一转,陆诚就已经察觉到了对面这个白衣青年身上那股子刻意收敛,却依旧锋芒毕露的【半步抱丹】气血。
“终南山的太乙真气……看来,霍老太爷说的那只下山虎,到了啊。”
陆诚不动声色,继续低头喝汤。
就在这时,楼下的大街上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喝骂声。
“滚开,督办衙门的车也敢挡,找死啊!”
“军爷饶命,这摊子是我一家老小的命根子啊……”
原来是几个喝得醉醺醺的军阀兵痞,正借着酒劲,在街上肆意打砸抢掠小商贩的摊子。
凄厉的哭喊声和打砸声,瞬间传到了二楼。
二楼的食客们纷纷惊恐地站起身,想要躲避这无妄之灾。
那个正端着一大盆滚烫的“砂锅吊子”热汤,准备上菜的年轻伙计,被楼下突然传来的一声枪响吓得浑身一哆嗦。
脚下不知道被谁的椅子腿绊了一下。
“哎哟!”
伙计惊呼一声,整个人失去了平衡,直直地朝着前方栽倒下去。
而他手里端着的那一大盆刚从炉火上端下来、沸腾着红油和热气的滚烫热汤,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
不偏不倚,兜头就朝着齐锋和陆诚拼桌的这张八仙桌,泼洒了过来!
“放肆!”
齐锋正被那卤煮的味道熏得心烦意乱。
此刻眼见一盆滚烫的脏汤连同那个笨手笨脚的伙计就要砸到自己那身名贵的素白丝绸道袍上,眼底顿时闪过一丝怒意。
他久在深山清修,不沾红尘,身体的应激反应已经形成了一种高高在上的本能。
“轰!”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齐锋体内那一股强横无匹的半步抱丹罡气,顺着毛孔瞬间勃发而出!
那是一股足以将青石板震碎的狂暴气浪。
然而,罡气刚刚破体而出的那一千分之一秒。
齐锋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反应过来,对面坐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教书匠”,而那个端汤的伙计更是个毫无内力的普通人!
自己这股护体罡气一旦彻底炸开。
那滚烫的热汤连同那个笨手笨脚的伙计,都会被瞬间震飞出去。那伙计轻则筋断骨折,重则当场被罡气震碎内脏而死!
齐锋虽然狂傲,虽然厌恶这市井的污浊,但他骨子里修的是道家正宗,绝非滥杀无辜的邪修。
“不好,收!”
他拼了命地想要将那股已经破体的罡气强行按回丹田。
可是,太迟了!
气血如奔马,覆水难收。
然而。
就在这惨剧即将发生的千分之一秒内。
一直坐在他对面,慢条斯理地吃着卤煮的那个“落魄教书匠”,动了。
陆诚没有抬头,没有震惊,甚至连嚼着猪肺头的动作都没有停顿半分。
只是极其自然地,伸出了手里那双还沾着一点卤煮褐色汤汁的旧竹筷。
在半空中轻柔地画了一个看似随意,却蕴含着天地大道的完美圆圈。
太极……【听劲】与【化劲】!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陆诚的竹筷尖端,点在了那漫天泼洒下来的滚烫热汤的水幕边缘。
“嗡——”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放慢了无数倍。
在齐锋难以置信的目光中。
那一大盆原本应该四下飞溅的滚烫热汤,在接触到陆诚筷子尖的瞬间,竟然像是有了生命一般!
它们没有散开,而是在一股【丹劲】牵引下,违背了所有的物理重力法则。
在半空中汇聚成了一条晶莹剔透的水龙!
水龙顺着陆诚筷子画出的圆弧,极其温顺地在半空中盘旋了一圈,化去了所有的冲击力。
然后,犹如燕子归巢般。
“哗啦。”
一声轻响。
那整整一大盆的滚烫热汤,被陆诚这双筷子,一滴不漏地,全部引进了一旁桌上的一个空茶碗里!
茶碗不大,却像是内有乾坤,竟然将那盆汤水尽数吞纳,水面平齐碗口,连一丝波纹都没有泛起。
但这,还不是最让齐锋感到恐惧的。
“噗——”
齐锋只觉得胸口一闷。
他刚才那已经勃发而出,宛如出膛炮弹般的太乙护体罡气。
在陆诚那双竹筷画完圆弧收回的瞬间,竟然被一股恐怖柔劲,给按住了。
就像是一只神明之手,轻轻地抚摸了一下咆哮的狂狮。
齐锋那足以震死十几个大汉的罡气,也在这股【丹劲】面前,乖顺得像个受惊的婴儿,被生生按回了他的丹田气海之中。
“这……”
齐锋僵硬地坐在椅子上,保持着防御的姿势。
后背,在一瞬间被冷汗浸透了。
那个笨手笨脚的伙计“扑通”一声摔在了地上,只是擦破了点皮,茫然地看着空空如也的双手,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周围的食客也只是以为伙计把汤洒在了地上,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恐慌。
整座喧闹的致美斋二楼,仿佛只有齐锋一个人,坠入了一个深渊。
他盯着对面那个“落魄教书匠”。
陆诚依旧微微低着头。
将那双在千分之一秒内化解了半步抱丹罡气和漫天热汤的竹筷,在一旁的破抹布上随意地擦了擦。
然后,继续夹起一块猪大肠,放进嘴里。
“这卤煮啊,火候到了,大肠的油脂才能熬进这汤底里。吃的就是这一口市井的烟火气。”
陆诚的语气平和,就像是一个在胡同口晒太阳的寻常大爷,在跟新认识的茶友拉家常。
“前辈……不,高人!”
齐锋的嗓子干涩得发疼,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他不是傻子,他太清楚刚才那一手意味着什么了。
那不是力量的碾压,那是境界上,犹如云泥之别的降维打击!
将太极的【化劲】压缩在一双竹筷的尖端,在电光火石间牵引沸水,同时还能分出一丝神意,将自己这半步抱丹的罡气给无声无息地按回丹田?
这等神乎其技的对气机掌控,别说是他,就算是他那位在终南后山闭死关的大哥齐霄,也绝对做不到万分之一!
他猛地站起身来,顾不上周围人诧异的目光。
双臂交叠,深深地弯下了他那自诩高贵的脊梁,对着眼前这个穿着破大褂的男子,行了一个最隆重的晚辈拜见宗师之礼。
“晚辈终南齐锋,有眼无珠,不识泰山!”
“晚辈原以为,这平城地处红尘浊世,充满了铜臭与污秽,根本养不出真龙。”
“今日得见前辈神威,方知什么是‘大隐隐于市’!”
“这平城武林,果然是藏龙卧虎。随便在茶馆里遇上一位喝茶的隐士,竟也有这等通天彻地的绝世修为。晚辈,受教了!”
齐锋此刻是真的服了。
他心里暗自庆幸,幸好自己刚才没有强行反抗,否则这位不知名的高人若是稍微动一点杀机,自己今天这百八十斤的肉,怕是就要交代在这致美斋的地板上了。
陆诚听着齐锋这番诚惶诚恐的马屁,嘴角微勾。
放下筷子,拿过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廉价的高末茶,又顺手给齐锋那价值一块大洋的雨前龙井杯里,添了点水。
“道友言重了。这世间哪有什么真龙,都是在泥水里讨生活的俗人罢了。坐吧。”
齐锋如蒙大赦,战战兢兢地半个屁股挨着椅子坐了下来,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就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看着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老前辈”。
齐锋心底那股子“替天行道”的使命感,突然又翻涌了上来。
既然这平城里隐藏着这等真正的高人,那正好可以请这位前辈出山,去揭穿那个姓陆的骗子!
“前辈。”
齐锋咬了咬牙,满脸痛心疾首,语气变得激愤起来。
“您既然有这等神鬼莫测的真功夫,您为何要隐于市井?为何不站出来,去揭穿天桥底下那个叫‘陆诚’的戏子?”
齐锋越说越来劲,仿佛找到了知音一般。
“您不知道,现在外界把那个陆诚传得多神,说他是什么‘抱丹武仙’!”
“晚辈下山前,特意看了他在法租界流传出来的那段《定军山》的影像。”
齐锋冷哼一声,满脸的不屑。
“他在台上的动作,慢得像个老王八!气血干瘪衰败,毫无内家拳的雷霆之势。”
“那分明就是个借着上古遗迹苟延残喘的伪丹老怪,是个靠着装神弄鬼糊弄洋人和外行的老骗子。”
“这种人窃取我中原武林的运数,简直是丢尽了咱们玄门正统的脸面啊。”
齐锋口沫横飞地痛斥着,满怀期待地看着对面的高人,希望得到高人的附和。
陆诚静静地听着齐锋这番慷慨激昂的“打假”言论。
【玲珑心】照见五蕴。
这小子的执念,倒是可爱得紧。
陆诚慢条斯理地端起那杯粗糙的高末茶,轻轻地吹了吹上面漂浮的茶叶梗。
透过袅袅升起的水汽。
含着一丝温润的笑意,看向了正义愤填膺的齐锋,嘴角微翘。
“哦?”
“这位小友。”
“何以见得,那陆诚……是个骗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