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新奇的噱头一出,加上那不要钱的试饮,瞬间就把逛天桥的闲汉、苦力,甚至是不少附近武馆的底层学徒给吸引了过去,围得是水泄不通。
……
半条街外,“天下国术馆”的大门前。
“赛霸王”赵猛正穿着一身青布对襟褂子,端着他那个大茶缸子,气得脸上的肥肉直哆嗦。
“他奶奶的,这帮喝了点洋墨水的假洋鬼子,这不是摆明了跑来砸咱们国术馆的场子吗?”
赵猛将茶缸子往门槛上重重一顿,茶水都溅了出来。
“师父带着顺子哥和锋子哥去了关外还没回来。这帮孙子就是瞅准了咱们这会儿没主心骨,故意来恶心人的!”
国术馆的院子里头。
刘文华、尚云祥等几位化劲大宗师,这几日正闭门在后堂里,借着陆诚留下的那卷《抱丹篇》残本闭关苦修,根本无暇理会外头的这些市井喧嚣。
而在前院的演武场上,气氛却已经压抑到了极点。
“砰!”
一个三十来岁,满脸络腮胡的汉子,一拳砸在兵器架上,震得上面的白蜡杆子嗡嗡作响。
这汉子名叫张铁臂。
早年间在江湖上走镖,练的是通臂拳的底子,后来慕名投奔了天下国术馆,如今也是馆里实打实的暗劲教头。
“欺人太甚!”
张铁臂双眼通红,咬牙切齿。
“他们在外头用那个铁皮喇叭,左一句‘糟粕’,右一句‘骗子’,这不就是指着咱们陆馆主的鼻子骂吗?”
旁边,另一个练戳脚的暗劲教头李四,也是气得浑身发抖。
“馆主不在,咱们这帮吃着馆主饭的教头,难道就干看着这帮假洋鬼子往咱们祖庭的牌匾上泼粪?”
“走!”
张铁臂一把扯下身上的马褂,露出精壮的上半身。
“去会会这帮只长肉不长脑子的夯货。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是老祖宗传下来的真功夫!”
七八个早年在江湖上刀口舔血的暗劲教头,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邪火,气势汹汹地推开大门,直奔半条街外的搏击俱乐部而去。
赵猛在门房后头急得直跺脚。
“哎哟喂,几位哥哥,使不得啊。师父临走前交代过,让咱们守好门户,别生事端啊!”
可这帮教头正在气头上,哪里还听得进赵猛的劝。
……
搏击俱乐部首门前。
沈明轩正穿着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西装,手里把玩着一根文明棍,看着围观的老百姓,脸上满是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滚开,都给老子让开!”
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张铁臂带着几个国术馆的暗劲教头,蛮横地推开人群,走到了那两台测力机前。
“哟,这不是天下国术馆的几位教头吗?”
沈明轩看到来人,不仅没有慌乱,眼底反而闪过一丝精光。
他太清楚了,今天这开业大吉,要想一炮打响,光靠发牛奶粉是不够的,必须得踩着这平城最大的一块招牌上位!
“怎么,几位也是来尝尝咱们这西洋牛奶粉的?”沈明轩故作惊讶地讥讽道。
“少他妈废话!”
张铁臂一步踏出,一脚跺在青石板上,“咔嚓”一声,石板碎裂。
“你们不是说咱们国术是花拳绣腿吗?”
“今天老子就站在这儿,不签生死状,不讲规矩。你们那个什么科学搏击,谁敢出来跟老子练练?”
周围的老百姓一看要打起来了,顿时兴奋地往后退开,腾出了一个大圈子。
“既然张教头有这等雅兴,克勤,你就去陪这位旧时代的前辈,好好‘交流’一下。”
沈明轩嘴角一勾,向后退了半步。
王克勤扭着粗壮的脖颈,嘎嘣嘎嘣的骨节响动接连响起,犹如一头人形暴熊般走了出来。
戴着厚重的红色牛皮拳击手套,居高临下地看着张铁臂。
“老家伙,你们那套慢吞吞的气功早就过时了。今天,我就教教你什么叫现代物理学的动能!”
“找死!”
张铁臂大怒,脚下【趟泥步】一滑,瞬间欺身而进。
他不愧是常年走镖的老手,实战经验极其丰富。
没有任何花哨,上手就是通臂拳最狠辣的一记【劈山掌】!
大筋如弓弦般崩起,暗劲顺着手臂犹如一条鞭子,狠狠地抽向王克勤的下颌死穴。
这一击若是打实了,别说是下巴,就算是一块青砖也得被抽得粉碎。
然而,王克勤却没有躲。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残忍,那庞大的身躯竟然迎着张铁臂的掌风,猛地向前一顶!
“砰!”
张铁臂那蕴含着暗劲的一掌,结结实实地劈在了王克勤粗壮的脖颈上。
“打中了!”
国术馆的几个教头心中一喜。
可是,下一秒,张铁臂的脸色却勃然大变。
他只觉得自己的手掌就像是劈在了一块包裹着厚厚老牛皮的铁锭上!
王克勤在经过西洋科学的极限抗击打训练,以及长期注射肌肉激素后,他的肌肉密度和神经痛觉阈值,已经达到了一个非人的程度。
这一记暗劲,虽然打得他皮肉通红,但却根本没能撼动他的根基!
“这就是你说的暗劲?像娘们儿挠痒痒一样。”
王克勤狞笑一声,硬扛着这一击,那条比张铁臂大腿还粗的右臂,猛地抡起了一记势大力沉的西洋右摆拳。
太快了,也太重了!
“轰!”
这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张铁臂的胸口上。
“咔嚓!”
骨裂声清晰可闻。
张铁臂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犹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人群外围,一口鲜血狂喷而出,当场昏死了过去。
“张大哥!”
“妈的,跟他拼了!”
李四等几个教头目眦欲裂,红着眼睛一拥而上。
可是,这群早年在江湖上熬坏了底子,年纪偏大的暗劲教头,面对这些气血处于绝对巅峰,又被药物和器械武装到了牙齿的新派武夫。
在绝对的力量和速度面前,他们引以为傲的技巧,显得是那样的苍白无力。
“砰砰砰!”
不过短短半柱香的功夫。
四五个国术馆的暗劲教头,全都被打得鼻青脸肿,吐血倒地。
王克勤甚至连大气都没喘一口,他嚣张地高举起戴着拳套的双手,像是一头胜利的猩猩。
“看到了吗,这就是科学!”
沈明轩站在台阶上,用铁皮喇叭大声宣讲,意气风发。
“在现代医药和肌肉训练面前,你们那些抱残守缺的老规矩,不堪一击。”
“天下国术馆?不过是一群招摇撞骗的老弱病残罢了!”
围观的百姓们鸦雀无声。
他们虽然感情上向着国术馆,但眼前这血淋淋的现实,却让他们无话可说。
那几个洋派的年轻人,确实强得像怪物。
就在沈明轩准备继续痛打落水狗,彻底把国术馆的招牌踩碎的时候。
人群后方,突然传来了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嗒、嗒、嗒。”
围观的人群仿佛被一股无形气场排开。
一个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青灰色粗布短打,身形略显单薄的少年,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小豆子。
这个曾经在庆云班里最不起眼,连翻个跟头都会摔跤的戏班学徒。
此刻,他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怯懦和滑稽。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落下,那双千层底的布鞋就像是生了根一样,钉在青石板上。
他的脊梁挺得笔直,隐隐有一股子大龙蛰伏的韵味。
那是陆诚每日夜里,用【枯木逢春】的生机亲自为他梳理经络,用最纯正的内家心法一点一点喂出来的底子!
小豆子走到场中央。
没有去看那些耀武扬威的西洋拳手,而是弯下腰,默默地将倒在血泊中的张铁臂等人,一个个搀扶起来。
“豆子……”
张铁臂咳着血,满脸羞愤。
“张教头,你们歇着。师父教过,咱们庆云班的规矩,不能让人家踩在脸上。”
小豆子转过身,将那件青布短打的衣襟撩起,掖在腰间的板带上。
这是一个极其标准的,戏台子上武生准备开打时的【掖大襟】动作。
随后,小豆子双腿微屈,双手一前一后,摆出了一个四平八稳的【三体式】桩功。
他的一双眼睛,盯住了王克勤。
没有说话,但那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隐隐透着几分陆诚真传影子的沉凝气场,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了一丝异样。
“嗯?”
站在台阶上的沈明轩,那双隐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猛地眯了起来。
他虽然推崇西洋科学,但他毕竟是平城武行龙头沈万山的亲孙子,从小耳濡目染,眼力极其毒辣。
他一眼就看出了这个看似单薄的少年,与刚才那几个江湖气极重的教头截然不同!
“这小子的桩功……好狠的劲儿!”
沈明轩心中猛地一跳。
“气沉丹田,含胸拔背,他站在这儿,就像是一块浑然一体的石头。”
“这是真正得了内家拳真传的底子!”
沈明轩的目光迅速扫过小豆子的眉眼,他突然想起了关于那个“活阎王”陆诚的传闻。
陆诚手底下,有三个最亲近的贴身徒弟。
除了那两个牛高马大的汉子,还有一个极不起眼的戏班小徒。
“他是陆诚的亲传弟子?!”
沈明轩的额头上,突然渗出了一丝冷汗。
今天这出戏,他本意是想趁着陆诚不在,踩着几个底层教头立威,打响科学搏击的名号。
如果让王克勤上去,万一……万一要是输给了这个看起来不起眼的少年。
那不仅今天的造势全毁了,“科学搏击”的招牌还没挂稳,就会成为全北平最大的笑话!
陆诚教出来的徒弟,谁敢打包票说一定能赢?
变数太大了!
沈明轩是个极其聪明的利己主义者,他绝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赌这种没有绝对把握的局。
眼看着王克勤狞笑着就要上前动手。
“慢着!”
沈明轩突然大喝一声,从台阶上快步走了下来,一把拉住了王克勤的胳膊。
他转过身,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换上了一副文雅笑容。
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时间。
“这位小兄弟,看你年纪轻轻,就不要上来争强好胜了。”
沈明轩的声音透过铁喇叭,传遍了全场。
“我们远东俱乐部,今天是为了向平城的父老乡亲宣讲科学武道的理念,不是来街头打群架的。”
“刚才那几位教头非要切磋,我们已经点到为止,证明了科学的力量。”
沈明轩轻蔑地扫了小豆子一眼。
“要是你们天下国术馆的人输了一个不服气,再来一个。你们上千号学徒,一个一个地上,那就算打到天黑,这车轮战也打不完啊!”
“我们可没有这个闲工夫陪你们玩这种江湖流氓的把戏。”
沈明轩冠冕堂皇地一挥手。
“今天开业大吉的彩头已经有了,切磋到此为止!”
“各位街坊邻居,咱们俱乐部的免费牛奶粉继续发放,大家排好队!”
这番话一出,直接把小豆子晾在了当场。
他用“车轮战”和“宣讲科学”的大义,死死地堵住了小豆子出手的理由。
如果小豆子现在强行冲上去动手,那就真的成了他口中那种不讲规矩的“街头流氓”了。
“你……你……”
小豆子本就嘴笨,从小在戏班子里只会挨打干活,哪里说得过这种留洋回来,满嘴新词的知识分子?
气得脸涨得通红,双拳握得咔咔作响,浑身的骨头都在颤抖,却半天憋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憋屈啊!”
周围的老百姓虽然同情国术馆,但见人家既然挂出了免战牌,又是这么个“讲道理”的洋派作风,也只能指指点点地散开了去排队领牛奶粉。
“回去吧,小兄弟。等你们馆主回来了,再教教你们什么是真正的文明。”
沈明轩得意地转身,走回了俱乐部。
小豆子站在原地,死死咬着牙。
他这一身苦练的功夫,竟然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就被人用几句话给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豆子,走……咱们走。”
重伤的张铁臂捂着胸口,惨然一笑,拉了拉小豆子的衣角。
“他们这是诡辩,是怯战……但咱们现在,说不过他们。”
小豆子深吸了一口气,将眼泪憋了回去。
默默地松开了桩功,一言不发地走上前,将受伤的教头们一个个背起、扶着,转身朝着半条街外的天下国术馆走去。
背后,是搏击俱乐部里传出的震天响的西洋爵士乐,和那些洋派武夫们肆无忌惮的嘲笑声。
“砰。”
天下国术馆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被赵猛阴沉着脸,重重地关上了。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小豆子将教头们安置好,独自一人走到了正厅。
他站在那张空荡荡的太师椅前。
那是陆诚平日里坐的位置。
小豆子就那么静静地看着那张椅子,原本怯懦的眼眸里,此刻却像是有火焰在燃烧。
“师父……”
“您,什么时候回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