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上的老人,给他起了个诨号。”
韩老爷子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那名号,他光是说出口,都觉得舌头发苦。
“都说咱们国术练到罡劲,是为‘武仙’。”
“于是有人,便管这个端着洋枪杀人的活阎王,叫……”
“【枪仙】。”
武仙。
枪仙。
一字之差。
一个,是练武人几百年来仰望的那道天光。
一个,是这乱世里,新旧交杂、不伦不类,却又一枪夺命的索命无常。
陆诚端起那盏已经微凉的茶,轻轻呷了一口。
他的心头,第一次,没有像往常那般古井无波。
倒不是怕。
他在大帅府里,躲过张啸林的偷袭;在天津卫的码头,闲庭信步走过几百名宪兵的枪林弹雨。
以他如今【至诚之道】的境界,子弹未发,他便能在那杀机萌动的一线之间,预判出弹道,挪身而过。
可那些枪,是死的。
扣扳机的手,是有杀气的,是带着恐惧、贪婪和犹豫的活人。
所以他能“听”得见。
而这个【枪仙】不一样。
他把自己的喜怒、生死、杀念,连同那一身的化劲,全都炼进了枪膛和子弹里。
子弹出膛的那一刻,便不再是子弹。
而是他的一拳。
是他这个人,本身。
对付一颗“活”过来的子弹,他那套“听风辨势”的法子,还管不管用?
陆诚不知道。
这是个未知数。
而一个武人,最怕的,从来都不是强敌。
是未知。
“有点意思。”
半晌,陆诚搁下茶盏,唇角竟是缓缓勾起了一抹笑意。
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惧色,反倒透着一股遇见了棋逢对手般的,近乎纯粹的兴味。
“能把死物炼活,能让铅子开口说话。”
“这位枪仙,是个真正的武痴。”
“可惜了,一身好本事,却给南边那帮人当了刀子,专砍自己人。”
韩老爷子见他这般气定神闲,一颗悬到嗓子眼的心,竟也跟着安稳了几分。
可随即,他又想起了此行真正的来意,神色一肃,从太师椅上站起,撩袍,竟是要朝着陆诚跪下去。
“陆宗师!”
陆诚眼疾手快,袖袍一拂。
一股柔和的丹气托住了老人的双膝,让他怎么也跪不下去。
“韩老,您这是折煞晚辈了。有话,坐着说。”
韩老爷子被那股温润的气劲托着,老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陆宗师,老朽今日来,就是为了求您一句准话。”
“如今南北将乱,枪仙索命,咱们平城武林,人心惶惶,都怕接了这英雄帖,就是接了一道催命符。”
“可这帖子又不能不接,不接,便是认了输,认了咱们北派低人一等。”
老人深深地看着陆诚,那目光里,是托付,是恳求,更是一整个北派武林几百年的脸面与脊梁。
“老朽斗胆,想请您——”
“当这平城武林的定海神针!”
“有您这尊真神坐镇平城,那枪仙再厉害,也不敢轻易踏进咱们这地界半步。咱们北派的同道南下,心里也能多一分底气。”
“老朽……老朽替平城这满城练武的弟兄们,求您了!”
堂屋里,又静了下来。
窗外的天,依旧灰蒙蒙的。
报童的叫卖声,远远地飘过来,断断续续。
陆诚端坐在太师椅上,像一尊温润的玉像,目光落在窗棂外那一线惨白的天光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
才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韩老爷子那张满是皱纹与期盼的脸上。
“韩老。”
“什么定海神针,什么真神,这些虚名,陆某担不起,也不爱听。”
“我陆诚,就是个开馆教徒、唱戏养家的寻常人。”
“可这平城,是我的家。这城里的老百姓,是我的乡邻。这满城练武的弟兄,多少也算我半个同道。”
“有人想拿着洋枪,跑到我家门口来杀人立威,逼着我的同道们去给人当孙子……”
陆诚抬起眼。
那双古井般的眸子深处,两团暗金色的火焰,悄然跳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一片平静。
“知道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
可韩老爷子听在耳中,却觉得这三个字,比千军万马还要厚重。
“我不会坐视不理。”
陆诚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窗前,背负着双手,望着那灰沉沉的,迟迟不肯放晴的天。
“那位枪仙,既然这么想唱一出戏。”
“等他唱到平城地界来的那一天……”
“我,自会出手,陪他好好唱上一回。”
窗外。
那压了一整个清晨的乌云缝里,仿佛裂开了一道口子。
一线天光,斜斜地落下来,正照在那青衫青年的肩头。
……
这几日,平城的天,变得比唱戏的脸还快。
先头还是直系马大帅的天下。
一夜之间,城头换了旗。
军阀混战,马大帅在城西三十里外的滹沱河滩上吃了个大败仗,听说连压箱底的两个炮营都填了进去,自个儿坐着小汽车,连姨太太都顾不上带全,连夜出了西直门,往南边逃命去了。
新开进平城的,是关外打过来的段大帅。
兵痞换了一茬。
街面上巡逻的,棉军装换成了灰呢子,腰里别的盒子炮也亮堂了几分。
可这世道,旗子换得再勤,老百姓的日子,半分没好。
广和楼后门那条胡同口,卖豆汁儿的老李头还在。
只是昨儿一个铜子儿两碗的焦圈,今儿就涨到了一个铜子儿一个。
报童举着油墨未干的晚报,扯着嗓子满街跑。
“看报看报——段大帅入主平城,与民休息!”
“米价又涨喽——洋白面三块二一袋,买不起喽——”
陆诚立在后台的窗根底下,听着这一声声叫卖,半晌没动。
他想起了一个人。
马大帅跑了。
那大帅府里养着的莺莺燕燕,三房四妾,覆巢之下,又能有几个全的?
尤其是那位四姨太,姚红。
旁人或许不知,陆诚却记得清楚。
当年他在听雨轩里,那一曲无伴奏的《垓下歌》,唱的是霸王别姬,英雄末路。
满堂的金粉珠翠里,唯有这个女人,听着听着,哭花了一张脸。
她也是个困在金丝笼子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