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诚的眼眸,微微眯起。
他放下茶盏,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袖口。
“话语权?”
“韩老的意思是,谁来当这天下武林的‘正统’?”
“陆宗师明鉴!”
韩老爷子一拍大腿,激动起来。
“自打前清倒了,这天下武林就是一盘散沙。各练各的,各拜各的祖师爷。”
“如今南边那帮人,背靠着金陵的财势官面,想要一统江湖的山头,把咱们北派的形意、八极、太极这些祖师爷传下来的真东西,全都收进他们那本《国术正典》里去。”
“今后,谁家是真,谁家是假,哪一派算名门正派,哪一派算江湖野路子……”
“全凭他们南边一句话!”
老人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
“这哪里是振兴国术?这分明是想把咱们北派几百年的香火脸面,连根刨了,踩在脚底下!”
陆诚静静地听着。
他想起了之前那个金陵国术馆的副馆长陈鹤亭。
带着人,大老远地跑到平城来砸场子,张口就要强收他的《国术真解》,还想夺他天下国术馆的实权。
被他打断了双臂,赶出了平城。
如今看来。
那陈鹤亭,不过是这盘大棋上,南边伸出来的一只探路的小卒子罢了。
这背后真正下棋的人,胃口,比他想的还要大。
“一部《国术正典》,一座天下第一馆。”
陆诚轻声道。
“借着‘正统’这两个字,把天下练武人的命脉,攥在自己手心里。”
“这棋,下得是真不小。”
他这话说得平淡,可韩老爷子却听得后背发凉。
这位陆宗师,明明在山门里闭关了这许多时日,可外头这盘错综复杂的局,他只听了三言两语,便看了个通透。
这份眼力,比那份武功,更叫人胆寒。
“陆宗师,您说到了点子上。”
韩老爷子叹了口气,神色却愈发凝重。
“可这桩事,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这条南下的路上,不太平。”
陆诚抬眼。
“哦?”
“自打这英雄帖发出去,已经有好几位接了帖子,动身南下的武林名宿……”
老人的声音,陡然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死在了半道上。”
堂屋里,霎时静了下来。
只听得见窗外那风,卷着檐角的残雪,发出“呜呜”的声响。
“沧州的‘铁臂’佟老爷子,一身硬桥硬马的功夫,五十年没在人前栽过跟头。”
“在过黄河渡口的时候,连船都没下,端坐在舱里,眉心一个血窟窿,人就没了。”
“济水城的‘醉八仙’柳三爷,那一身轻功,三层楼的飞檐他眨眼就能上去。”
“在客栈里推开窗户透气,‘砰’的一声,半个脑袋就开了瓢。”
韩老爷子说一句,那张老脸就白一分。
“陆宗师,您是不知道。这几位,可都是货真价实的化劲老宗师,有两位,甚至已经一只脚踏进了大成的门槛!”
“换了平时,三五十个持枪的兵痞围上去,都未必能伤得了他们一根汗毛。”
“可就是这样的人物,连对方的影子都没瞧见,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陆诚的指尖,在冰凉的桌面上,缓缓划过。
“枪。”
他吐出一个字。
不是问,是断定。
“陆宗师果然神断!”
韩老爷子重重点头。
“是枪。而且,是一种叫‘狙击枪’的洋玩意儿。”
“据说那枪,能在几百步开外,隔着山,隔着水,一枪夺命。”
陆诚不动声色。
几百步外的冷枪,确实歹毒。
可单凭一杆洋枪,还杀不了化劲大成的老宗师。
练武练到那个份上,周身的【听劲】早就练成了本能。
杀气一动,子弹未出膛,那股子凌厉的“势”,便能在皮肤上激起一层寒栗。
这便是江湖上传的“听风辨器”,“金钟罩里有灵犀”。
寻常的狙击手,再准,也不过是凭着一双肉眼,一杆死物。
子弹离膛的那一瞬,意已先至,老宗师们尚有一线生机。
可这几位,连“势”都没察觉到。
这就不对了。
“韩老。”
陆诚缓缓抬眸,那双古井无波的眼底,第一次,掠过了一丝凝重。
“开枪的,不是寻常的枪手。”
韩老爷子的瞳孔,骤然一缩。
“陆宗师,您也看出来了。”
老人深吸了一口气。
“那几位侥幸捡回半条命的随行弟子说,他们的师父中枪之前,没有一丝一毫的预兆。”
“那股子能让老宗师们脊背发凉的‘杀气’,那股子‘势’……根本就不存在!”
“子弹来的时候,就像是从天地里头,凭空生出来的一样,无声,无息,无形。”
“老朽琢磨了许久,越琢磨,越是心惊。”
韩老爷子的手,又开始发抖了。
“陆宗师,开这冷枪的人,是个练家子。”
“而且,是个把咱们国术的‘劲’,练进那杆洋枪里去的练家子!”
陆诚的眼眸,彻底沉了下去。
果然。
这世上,最可怕的从来不是新,也不是旧。
而是把新旧两样东西,揉碎了,重新捏在一处的人。
“他把‘意’,灌进了枪膛。”
“咱们练拳的,讲究一个【物我两忘,人器合一】。刀是手的延展,枪是劲的出口。一杆白蜡杆使到极处,便如臂使指,木杆即是我的骨头,我的劲。”
“这道理,他参透了。”
“只不过,他手里的‘器’,换成了那杆冷冰冰的洋枪。”
“枪即是拳,弹即是劲。意到,弹到。”
“他这一枪打出去,子弹离膛的杀机,早被他用一身化劲,裹得严严实实。”
“等老宗师们的‘听劲’察觉到不对,那颗灌了他一身‘意’的子弹,已经钻进了眉心。”
堂屋里,落针可闻。
韩老爷子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活了大半辈子,这才头一回,把这桩怎么想都想不通的杀局,听了个明明白白。
人枪合一。
物我两忘。
一个能把化劲炼进枪膛的神枪手。
几百步开外,悄无声息,百发百中。
这……这哪里是人?
这分明是阎王爷派下来的勾魂使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