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的倒春寒还没过去,平城的天儿依旧是灰蒙蒙的,铅块一样压在头顶上。
前门大街上的风,卷着煤渣子和黄土,刮在人的脸上生疼。
这年月,乱得叫人心里发慌。
两块半现大洋一袋的洋面,在平城老百姓的脖颈子上一点点地锯着。
可在这“天下国术馆”的后院里,却静得恍若隔世。
堂屋的八仙桌旁。
四民武术社的韩老爷子,正端着建窑的茶盏,微微发抖。
“陆宗师,这天地间的灵机虽然复苏了一丝,可那能助您踏入罡劲的‘大药’,非得要百年的光阴去浇灌啊。”
韩老爷子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深山老林早被军阀的炮火炸平了,哪还有什么百年老参?咱们……咱们这群老骨头,终究是熬不到那一天了。”
陆诚坐在太师椅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长衫,衣袖微微卷起,露出白净修长的手腕。
神色散淡,古井无波。
“韩老。”
“谁说这‘大药’,非得去深山老林里找?”
韩老爷子愣住了,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
“不去深山里找,还能去哪儿?这等夺天地造化的灵物,稍沾染一点市井的污浊之气,便会灵性尽失啊。”
陆诚没有急着辩驳,站起身,负着双手,步履平稳地走出了堂屋。
“韩老,您随我来。”
韩老爷子满腹狐疑,放下茶盏,跟着陆诚走进了后院。
这后院,原本是庆云班荒废的一处菜园子,角落里有一口老井,中间种着一棵上了年头的老槐树。
两人走到老槐树下,停住了脚步。
“韩老,您且静下心来,敛去罡气,用您这大半辈子练出来的‘听劲’,好好听听这院子里的动静。”
韩老爷子皱着眉头,依言闭上了眼睛。
他卡在化劲几十年,虽然没能抱丹,但那一身“一羽不能加,蝇虫不能落”的敏锐感知,早已经练到了化境。
一开始,他只听到了前院武馆里学徒们练拳的呼喝声。
听到了墙头外,洋车夫拉车的铃铛声。
可是,当他将心神彻底沉淀下来,试着去触碰脚下这片泥土时。
“轰!”
韩老爷子的脑海中,仿佛有一口黄铜大钟被猛地撞响。
一身原本因为衰老而有些滞涩的气血,在这一瞬间,竟然不由自主地沸腾了起来。
“这……这是?!”
老人猛地睁开眼睛,倒吸了一口冷气。
骇然地发现,自己后背上的汗毛,竟然根根倒竖了起来!
在内家拳高手的感知里,这院子里的空气,根本不再是空气,而像是一团浓稠的水银。
他低头看向那口老井。
昨日他还听门房老张头嘀咕,说这井水最近喝着甘甜如饴,比那玉泉山的泉水还要清冽。
他再抬起头,看向那棵老槐树。
眼下刚出正月,外头的树干全冻得梆硬,连个绿苞都没冒。
可这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竟不知何时,反季抽出了一蓬蓬鹅黄的新芽。
甚至在几根向阳的枝条上,已经悄没声地绽开了细碎的白花。
一股清淡的甜香,在这料峭的寒风里,若有若无地飘着。
生机!
庞大生机!
“这怎么可能?!”
韩老爷子失声惊呼,连退了两步,指着这满院的异象,嘴唇哆嗦着。
“在这乌烟瘴气的前门大街上,在这红尘市井的最深处……怎么会有一处‘福地洞天’?”
“这等浓郁的天地灵机,就算是那些名山大川,也远远不及啊。”
陆诚静静地站在那棵开花的老槐树下。
那几片白色的花瓣落在他的青衫肩头,平添了几分出尘的古意。
“这世上,本没有什么天生的福地洞天。”
陆诚转过头,看着满脸震怖的韩老爷子。
“国术练到极致,收摄浑身气血于一点,结成真丹。”
“这颗真丹,便是一座生生不息的熔炉。”
陆诚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脚下的这片泥土。
“我在这院子里住得久了,我吐纳的每一口气,散发出的每一丝心跳的韵律,早已经和这地底下的气脉,连成了一片。”
“这口真丹养着这片地。”
“这片地,自然也就成了我陆某人的‘活福地’。”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陆诚这番话说得平平淡淡,没有丝毫夸耀。
可落在韩老爷子的耳朵里,却无异于翻江倒海,改天换地。
以人力,夺天工。
以一身之气血,强行在市井红尘里,蕴养出一方能让枯木逢春的洞天福地。
这是何等的境界?
“陆宗师……”
韩老爷子噗通一声,双膝一软,险些就要跪在泥地里。
他活了大半辈子,自诩为武林泰斗,可直到今天,他才真正明白了“抱丹武仙”这四个字,究竟意味着什么样的高度。
陆诚眼疾手快,袖口轻轻一拂。
一股柔和的丹劲透体而出,稳稳托住了老人的双膝。
“韩老,咱们是武人,不兴这些虚礼。”
陆诚将他扶起,目光看向院子角落那片刚刚翻过土的空地。
“我这院子的风水虽然养活了,但这底下的地脉走势,究竟是个什么章法,还得找个内行人来掌掌眼。”
“来人。”
陆诚冲着前院唤了一声。
“师父,您叫我?”
顺子一路小跑着过来,手里还攥着一根白蜡杆子,满头大汗。
“去,把侯万林给我叫过来。”
不过片刻功夫。
侯万林缩着脖子,弓着腰,像只谨小慎微的老鼠,轻手轻脚地挪进了后院。
这老小子自从在关外雪原里被陆诚带回来,算是彻底抱上了这根粗大腿。
在国术馆里顿顿有白面馒头伺候着,原本干瘪的皮肉丰盈了不少,可他骨子里那股子逢场作戏的市井气,却是一点没变。
“陆爷,活祖宗!”
侯万林一进院子,就先给陆诚打了个千儿,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面上。
“您老人家唤小老儿来,可是有吩咐?只要您一句话,小老儿绝不含糊。”
陆诚没理会他的油嘴滑舌,指了指这片后院。
“老人家,你出自前清钦天监,这寻龙点穴、望气看风水的本事,是你的老本行。”
“你拿罗盘走一走,替我掌掌眼。”
“看看我这国术馆、这科班、还有这口古井连起来的这片地,到底是个什么底细。”
侯万林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赶紧从怀里摸出了那个生满铜锈的八卦罗盘。
“得嘞,陆爷您擎好。”
这老神棍平时坑蒙拐骗,但到了这真功夫上,却是一点不含糊。
他端着罗盘,双脚踩着奇门遁甲的步子,在这后院里慢慢地踱着步。
一开始,侯万林还是一副轻松的模样。
可当他走到那棵反季开花的老槐树下,又凑到那口古井边上看了一眼时。
“啪嗒!”
侯万林手里的罗盘,差一点掉在了青石板上。
“这……这……这怎么可能?”
侯万林的声音都在发颤,一屁股跌坐在井台边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老人家,看出什么名堂了?”陆诚语气平淡。
“陆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