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人的气血,自心而发,循经走脉,温温和和地养着这一身的皮肉筋骨。
可这死肉傀儡的血,却被那西洋药水生生拧了个方向,自骨髓里往外暴冲,冲得它周身的力气大得没了边,也冲得它那点人的神智,半点不剩。
这哪里是练武,分明是杀鸡取卵的邪门歪道。
国术修的是“养”,是抻筋拔骨,伐毛洗髓,一寸一寸把这身子骨熬成精钢。
而这“源血”修的是“夺”,是把一个活人的命,一口气榨干了,换来三五日的勇力。
勇力一过,人也就成了一摊烂泥。
“暴殄天物。”
陆诚眼底掠过一丝寒意。
顺着这道逆行的血脉根脚,便能摸到喂出它的那只手。
“你死不得。”
陆诚低声道,指尖在那怪物眉心轻轻一点。
神通——【阎罗问心】。
那暗金的光芒,化作两道细线,钻进了怪物那被药水烧得只剩杀戮本能的脑子里。
这死肉傀儡早没了人的神智,可那血脉里残留的“源血”,却像一卷被水泡烂的旧账本,还留着零零碎碎的影子。
陆诚的【玲珑心】,将那一片片支离破碎的记忆,一点一点拼了起来。
……一座临江的旧货栈。
……几只油布裹着的木箱,箱子里是泛着幽光的暗红药剂。
……三拨人,围着一张八仙桌分赃。
一拨,是穿着黑制服,说着鸟语的东岛人。
另一拨,是早该被枭首,却躲在洋人羽翼下苟活的南都宋氏残党。
还有一拨,是西装革履,满口洋文,专替主子牵线搭桥的金陵买办。
东岛特高课要的是“源头”,想把这吃人的活药一口吞了,献给他们那海岛上的主子。
宋氏残党管着散货、洗钱,把活人的命当成一座挖不空的“血肉矿山”。
金陵买办则出码头、通关节,把这桩腌臜买卖一笔笔做成。
三方各怀鬼胎,却又勾连在了一处。
而那领头的东岛上忍服部半藏,方才早已咬破舌尖,化作一团血雾,头也不回地逃了。
陆诚收回手指,缓缓站起身。
怪物胸膛最后起伏了一下,便彻底没了声息。
“顺子。”
“在。”
“去前门大街,把姚掌柜请来。”
……
半个时辰后。
姚红披着一件玄色斗篷,提着一盏马灯,匆匆进了后院。
这位昔日大帅府的四姨太,如今《星火报》的大掌柜,见惯了刀光,可一进这血肉横飞的院子,那张艳丽的脸还是白了一瞬。
她没多问,只从斗篷里抽出一沓厚厚的纸卷,摊在了石桌上。
那是报馆这一个月攒下的探子条陈。
借着马灯昏黄的光,她和陆诚一条条比对。
“你瞧。”
姚红的指尖点在几行小字上,“这一个月里,天桥这一片,夜里总有生面孔晃悠。报童、车夫、卖豆汁儿的,全报上来过。”
“怪就怪在——”
她顿了顿。
“这些生面孔出没的夜里,无一例外,都刮着南风。而且,好几个探子都说,那些人不像探路,倒像……一条条狗,对着你这院墙的方向,使劲地嗅。”
陆诚的目光,缓缓移向了后院深处。
那片被高墙圈着的【药圃】。
月色下,一株株不知名的灵药,正吐着丝丝缕缕的白色雾气。
一股清冽醇厚,直钻人魂魄的异香,正顺着夜风,悠悠地越过墙头,飘向远处。
陆诚心头,蓦地通透了。
原来如此。
他费尽心血,聚了这平城半城气运,养在圃里的这株冲击【罡劲】的无上大药,眼看就要养到火候。
药越是将熟,香气便越是醇厚。
这一缕香,在寻常人闻来,不过是夜里一阵说不清的好闻气味。
可在那些懂行的,鼻子比狗还灵的西洋异士,东岛忍者闻来,这分明就是一座金山在夜里点了一盏灯……招摇得很。
“是这香。”
陆诚轻轻吐出三个字。
这缕大药异香,便是引来这一帮豺狼的祸根。
他守着这块宝地,今夜杀了一拨,明夜还会来一拨。
东岛人、宋氏的残党、金陵的买办……乃至那些藏在租界里,连名姓都摸不清的洋人异士。
只要这香还在飘,这平城的夜,便永无宁日。
守着原地,便是守着一块招祸的肥肉。
陆诚负手立在墙下,青衫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心里却平静得很。
平城是段大帅的地界,洋人的租界又近在肘腋,街面上明里暗里,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
……
这一夜的善后,直忙到了天蒙蒙亮。
最难安抚的,是那几个头一回见血的科班娃娃。
他们才入梨园科班没几日,往日里只在戏台底下看师哥师姐们耍那花架子的把子功,何曾见过这般真刀真枪、血肉横飞的阵仗。
一个个脸色惨白,缩在墙根,捂着嘴不敢哭,夜里更是惊得直打摆子。
陆诚没有避着他们。
第二日晌午,他把孩子们都叫到了后院那棵老槐树下,盘膝坐了,让他们围着自己坐成一圈。
“都还怕么?”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梳着抓髻的小丫头,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怕,是对的。”
陆诚笑了笑。
“见了血还不怕的人,不是英雄,是疯子。”
他抬起手,慢悠悠地,在身前画了一个圆。正是开蒙头一日,教他们扎桩时的那个“云手”。
“还记得为师开蒙头一课,讲的是什么么?”
“记得!”
一个胆大些的男娃抢着答,“师父教我们站桩,抻筋拔骨。师父说,真本事都在根上,不在拳脚上。”
“好。”陆诚点点头,“那为师再问你们。咱们梨园行的把子功,台上那一刀一枪,看着凶险,可真把人捅死过么?”
“没有。”
“为什么没有?”
孩子们愣住了。
“因为那刀枪递出去的时候,分寸早就拿捏好了。手上有千斤的劲,却能在离对家一寸的地方,稳稳地收住。”
“这收得住的本事,比那递出去的本事,难上十倍。”
他望着孩子们那一双双懵懂的眼睛,缓缓道:
“练武也好,唱戏也罢,能不动手,就不动手。真到了万不得已、退无可退那一步,才动手。那,才是真本事。”
“昨夜那几个怪物,是真到了不动手不行的地步。它们要的,是你们的命。”
“所以你们师兄,动了手。”
一席话,说得平平淡淡。
可那几个吓破了胆的娃娃,眼里的惊惶,竟一点一点地落了地。
他们似懂非懂,却记住了。
师父说,真本事是收得住,不是放得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