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达公司附近。
此时,一个男人正坐在刚刚的擦鞋摊旁,身子微微前倾,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对着低头的擦鞋匠缓缓开口道:
“刚刚那个来擦鞋的人有些问题,他应该是发现了你正在监视宫泽。”
擦鞋匠握着擦布的手猛地一顿,脸色微变,开口说道:“怎…怎么可能?”
而他面前的男人,正是负责此次监视宫泽任务的小组长,郑道全。
此时郑道全将刚刚宫泽出来后观察黄包车夫的事情说了出来,随即继续说道:
“应该是你之前伪装成黄包车夫跟踪时,引起了宫泽的注意,所以他这才会突然观察公司附近的车夫。”
“刚刚那人应该也是注意到了这一点,怕宫泽直接认出你,才特意过来,借着擦鞋替你打掩护。”
“这意味着,对方早就盯上你了。”
而擦鞋匠听完之后,垂着头僵在原地,整个人彻底愣神,心底翻涌着自责与后怕,好半晌才缓过劲来。
他随即微微抬头看向郑道全,语气有些慌乱的说道:“组…组长,我不是故意的,我…”
郑道全轻轻抬了抬手,示意他噤声,语气平稳的说道:“不必自责,至少宫泽没有发现你,这是个好消息。”
“至于刚刚那个人,应该也是来监视宫泽的,就是不知道是哪一方面的。”
说到这里,郑道全眯起双眼,眉头微蹙,陷入了沉思。
而此时擦鞋匠忽然身子一僵,眼角余光瞥见远处的身影,立刻压低声音,急促地提醒道:“组…组长,是刚才那个人!”
话音落下,他飞快地朝郑道全递了个眼色,眼神示意后方。
郑道全心领神会,不动声色地微微侧过头,果然看见一道挺拔的身影,正缓步朝着擦鞋摊的方向走来。
正是刚刚返回来的岳修。
而岳修在看到郑道全回头后,便停了下来,和他对视了一眼。
随后,岳修便转身径直拐进了旁边一条僻静幽深的窄巷。
郑道全看着岳修的举动,便知道对方这是想和他单独说话。
于是,他收回目光,对着擦鞋匠低声吩咐:“擦快些。”
等擦鞋匠草草收尾,郑道全掏出几枚镍币扔在摊面上,起身理了理衣角,便不动声色地快步朝着岳修走进的那条巷子走去。
窄巷里光线昏暗,四下寂静无声,郑道全走进数米,并未见到岳修的身影。
随后他放缓脚步,又往前试探着走了两步,刚来到巷内的转角,一扭头就看到岳修正把手放在腰间的位置,一脸警惕的看着他。
此时这里并无旁人,岳修和郑道全几乎是同一时间,开口说道:
“你们是红党的人吧?”
“你是特务处的人吧?”
话音同时落下,两人对视了一眼。
郑道全之所以觉得岳修是特务处的人,一方面是因为对方所表现出的专业素养,绝不是普通的抗日组织。
另一方面,则是他知道,特务处也在调查假币案。
片刻沉默后,郑道全率先打破僵局,朝岳修伸出手,说道:“沪上地下党,郑全。”
岳修目光微沉,随即伸手与他轻轻一握,而后便迅速收回,声音冷硬的说道:“特务处,岳江。”
两人报的都是化名,名字只是个代号而已,并不会有什么影响。
此时,岳修说道:“郑先生,我想我们有必要聊一下,这也是我们科长的意思。”
听见“科长”二字,郑道全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
随即他便猜到,对方刚刚应该就是向这位科长汇报去了。
于是他开口说道:“没问题,不过我需要先向上级进行请示。”
岳修点了点头,随后继续说道:“好。”
“不过,我需要提醒你一下,务必尽快将那个擦鞋匠调离润达公司附近。”
“放心,此事我即刻安排。”郑道全应道,“方才多谢岳先生出手解围。”
“我也是为了顺利完成任务,并非帮你们。”岳修语气依旧冷淡。
虽说他对红党并不算特别排斥,而且现在还是国共合作时期。
但是刚刚电话里沈逸特意叮嘱他,对于红党不必太过客气,要保持距离。
他知道,沈逸这是为他好,毕竟一切合作都只是暂时的而已。
一些事必须要做好,才能在事后不会被人抓到把柄。
此时郑道全对岳修的冷淡态度毫不在意,依旧神色平和的说道:“那就劳烦岳先生在此稍等片刻,我去去就回。”
说罢,他转身快步走出巷子,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
半个多小时后,公共租界,华懋饭店。
此时,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饭店门前的停车区,稳稳停稳。
随后驾驶座的身影率先推门下车,脚步利落,快步绕到后座拉开了车门。
而后,一身黑色西装的黄安便从车上走了下来。
而刚刚拉车门的,自然就是经过伪装后的沈逸。
他现在假装的是秘书,自然事事都要做到细致。
而黄安虽然还有些不适应,但是他心中谨记着沈逸的交代,于是表面上始终保持着平静。
而后,两人便一前一后的朝着饭店门口走去。
华懋饭店于1929年建成,位于外滩与金陵东路交叉口,是彼时沪上顶级的豪华酒店,且内设有多部电梯。
公共租界工部局对于这次宴会可谓是十分重视,直接就把华懋饭店整个八楼的宴会厅都给包了下来,并且在饭店门口处就设置了守卫和安检。
此时,沈逸与黄安走到门口,沈逸立刻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邀请函,双手递交给守卫。
守卫仔细核验完毕,又对两人进行了简单的搜身检查,确认无异常后,才抬手放行。
随后,沈逸跟在黄安身侧半步之后,一同朝着电梯口走去。
此时电梯尚未抵达,电梯口已有几位宾客在等候了。
黄安目光扫过人群,身形微顿,立刻侧过头,压低声音对着沈逸低语道:“没想到贾天川也来了。”
“贾天川?”
沈逸低声轻喃一句,不动声色地顺着黄安的目光,看向电梯口一侧的一个男人。
那人穿着一身素色长衫,面料普通,模样斯文,看着全然不像个商人,反倒像一个教书先生。
黄安连忙压低声音补充介绍道:“他是做棉布生意的,是沪上有名的爱国商人,前段时间还给前线捐了不少的物资,口碑极好。”
闻言,沈逸眼神微凝,不动声色地多看了贾天川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