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珍姐想要商量商量,下一步倒杨运动…宿舍里不方便,就借了间同学空置的房子…”
嗯!
李子文接着悄声俯在耳畔问道,
“孙舞阳,她怎么在这里?”
刘玉屏愣了一下,旋即一笑,
“你认识舞阳姐?她跟我是同一届的同学…大连来的!”
同一届
李子文眉头微皱。
“舞阳姐在学校里……可厉害了。”
刘玉屏眼中带了几分钦佩,
“这回倒杨运动,除了和珍姐,广平姐几人之外…她是最积极的。自治会的活动,她场场都到,贴标语、发传单、跟杨荫榆的人理论,胆子比男生还大。好些同学,都听她的。”
李子文点点头,没再问。
只是心里的荒谬感,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他娘的…
一个日本间谍,参与到女师大的运动
这真是把自己当中…国的学生了…
“李大哥?”
刘玉屏见他出神,轻轻唤了一声。
李子文回过神来,冲她笑笑,“没事。走吧,我送你们回去。”
夜色下
胡同里安静下来,方才那群警察早已没了踪影。
李子文提着洋油提灯走在前面,身后跟着刘和珍几人。
而周贵和陈鹏飞远远跟在后面,手按在枪套上,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一路无话。
走到女师大的宿舍附近,刘和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李大哥,今晚的事,多谢了。”
“举手之劳。你们……自己多保重。”
刘和珍点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问了一句,
“李大哥,你说我们的斗争……能成吗?”
李子文看着她,又看了看身后站着几人…
肃静的脸上,渴望着自己的回答。
当然还有——稍远一些、正低头整理衣襟的孙舞阳。
“能。”
简单的应答,却铿锵有力。
刘和珍,似乎没想到李子文回答得这么干脆。
“李大哥,”刘玉屏推了推眼镜,语气里也带着几分怀疑,
“你可别哄我们。外头那些人,都说我们是瞎胡闹,一群女学生,翻不了天。”
李子文摇摇头。
“我没哄你们。”
往前站了一步,声音不高,却沉若万钧
“刘同学,玉屏…你们要争的,是女子受教育的权利,是女师大的校务自主,是让杨荫榆不能再仗着靠山胡作非为——对还是不对?”
刘和珍重重的点了点头。
“对。”
“那你们知道,全中国有多少女子?”
刘和珍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两万万。”
李子文微微一顿,替她答了,
“两万万女子,九成以上不识字,不能上学,不能出门做事,一辈子困在家里,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寂静的胡同里…
李子文的话,传到眼前的每个人耳朵里。
几人的脸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神色中…竟然带着虔诚与坚毅。
“你们在女师大闹**,看着只是几百个人的事。可全中国两万万女子,都在看着。”
李子文的声音陡然提高,炽热富有感染力。
“你们成不成,不是杨荫榆说了算,也不是章士钊说了算。是这两万万人,什么时候能跟你们一样,站起来说话。”
一分钟
两分钟
……
过了片刻后,初春的夜风吹过…
“李大哥说的对,我们身后是两万万女子…我们绝对不能放弃,不能让李超学姐的悲剧再次发生。”
刘和珍说完,心中越发的坚定。
对着李子文深深鞠了一躬后…转身进了后门。
许广平跟上去,经过李子文身边时,鞠躬致意。
……
等到孙舞阳,脚步却顿了顿。
“李先生”,侧过头来,在李子文脸上转了一圈,忽然笑了,“我们又见面了……还有,你刚才说的真好…女子地位就是要靠自己争取。”
李子文心头一跳。
看着对面的笑容,让自己有些莫名有些发毛。
但是…看着眼神
不似作伪…
仿佛是对刚才话,发自肺腑的赞同。
其实,在这个年代…
日本虽然明治维新几十年
脱亚入欧,文明开化…
但日本女性在日本社会的地位,比国内的女性,也高不了哪去。
不仅在法律上,遭受歧视…
没有任何的无选举权与被选举权,…禁止加入政治结社、参加政谈集会
哪怕在经济上,女性没有独立财产权,收入与财产归丈夫或者家族…工作的薪资,更是连男性的一半都不到…
当然…日本也有三妻四妾!
……
所以方才一席话,让孙舞阳,
不,应该是南造云子也心中震动。
“李大哥,”等众人离开后,刘玉屏咬了咬嘴唇,“你……你在北平,能待多久?”
昏黄的灯光下,那张脸比几个月前瘦了些,也黑了些。
“还有些事要办,”李子文说道,“过些日子再走。至于刘叔的事情,我去想办法…你照顾好自己!”
刘玉屏“嗯”了一声,低下头,又抬起来。
“那……那你明天有空吗?我们学校门口,有同学在发传单,抗议杨荫榆,还有……还有章士钊。”
“章士钊?”
“嗯。”刘玉屏点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报纸,递给李子文,“你看。”
李子文接过来,借着提灯的光,就着昏暗的夜色扫了几眼。
是《晨报》。
头版上,登着章士钊就任教育总长的消息。翻到第二版,有一篇署名文章,标题赫然写着——
《恢复国粹,废弃白话,以正学风》。
李子文眉头一皱,往下看去。
“……自白话文兴,学子鄙弃古籍,崇尚浅陋,文风日下,道德日衰。今欲正学风,当先正文字。文言乃国粹之载体,白话乃市井之俚语。教材所载,当以文言为尊……”
“这老东西!”
刘玉屏咬着牙,言语中带着不满,
“他不仅支持杨荫榆,让警员镇压…我们的抗议活动,而且要废除白话文,把教材全改回文言!我们同学都是不同意的…”
李子文没吭声,继续往下看。
文章末尾,赫然写着……
“自即日起,教育部将着手编订新教材,所有中小学,一律采用文言课本。白话文书籍,不得进入课堂。”
废除白话文,恢复文言……
这件事,李子文前世自然知道。
1925年,章士钊就任教育总长,除了支持杨荫榆整治女师大抗议学生外,
还曾力主“读经救国”,恢复文言,废除白话。
一时间,全国哗然。
胡适、鲁迅、钱玄同……一个个站出来反对,打了一场轰轰烈烈的“白话文保卫战”。
废除白话文。
恢复文言。
这场论战,李子文前世看过无数资料。
无论支持文言派说得如何天花乱坠,
可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
文言太难,老百姓学不会,所以才要废掉白话,让读书人重新垄断知识。
突然之间,李子文灵光一闪
可如果……
如果有一种方法,能让老百姓更快、更容易地学会认字呢?
如果有一种方法,能让白话文传播得更广,让那些反对白话的人,无话可说呢?
李子文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或许这事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