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四日
北平的天气冷的,已经快要滴水成冰。
但是…战事依旧焦灼。
此刻城内一片鸡飞狗跳。
李子文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收音机里的广播里吱吱作响。
同一时刻
北平城里大街小巷……商铺茶楼
也同样打开了收音机。
“……下面播报最新消息。据本台刚刚收到的通电,冯玉祥国民军分三路进攻热河……”
“中路,鹿钟麟部部署北平城外……南路,李鸣钟部进攻直隶,前锋已抵沧州,与李景林部发生激战……”
听着收音机里播音员,清脆的的声音。
不少听众此刻已经慌乱的不成样子。
“难道这次又要打进北平城吗,不行我忒先回家一趟……”
“怕什么,你没听清吗!是冯司令的队伍回来了…”
“冯司令?”
“你忘了!去年的曹锟倒台,就是冯焕章的国民军进了城…那是秋毫无犯……”
“对…对…对!”
听见这话,虽然一块石头落地,但心底多少还是有些担忧。
……
“……直隶督办李景林通电全国……拥张作霖斥冯玉祥‘背信弃义,勾结俄人,…据悉,李部已动员直隶境内大军,沿津浦线、津榆线布防,严防国民军东进。津门内……宣布戒严,所有城门紧闭,进出人员需凭特别通行证……”’”
收音机的声音还在继续,
李子文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这奉天城还没拿下来…
冯玉祥和李景林就先兵戎相见。
这一出背刺,倒戈大戏
比台子上演得还要精彩。
…
接下来的几天
随着战事的推进
冯玉祥的国民军也步步紧逼。
北平、天津,也都已经炸了锅。
津门
李景林的戒严令贴满了大街小巷。
东马路、西马路、南市、劝业场,
所有的电线杆子,墙上都糊着白纸黑字的告示
“非常时期,宵禁自晚七时起,晨六时止。违者以军法论处。”
街市口往日堆得满满当当的摊位,一夜之间也都撤了七七八八。
只剩下几个讨生活的小摊,缩在墙根底下,
城里的铺子关了六七成,
没关的忙着收拾东西。
“掌柜的,还开吗?”小伙计问。
“开什么开?”掌柜的一瞪眼,“没看报纸,李景林的十万大军要跟冯玉祥拼命,子弹不长眼,先存了货,关了门,等仗打完了再说。”
而码头上更乱。
往日泊满了的商船,现在只剩下一半。
扛大包的工人们排长队,扛着麻袋,
卸货装货,争分夺秒地往外走。
“快点快点!最后一班船了!”船上的大副扯着嗓子喊。
租界倒是相对平静。
但是肉眼可见的,
巡捕房的巡捕也比平时多了一倍。
至于,租界里的洋行,
可不管冯玉祥,李景林打仗不打仗。
生意照做不误。
城门外面,不少难民已经开始聚集。
一些从沧州方向逃过来的人,拖家带口,背着铺盖卷。
比起天津,
北平的情况
也好不到哪去。
就连前门大街…大栅栏的戏园子也都停演两天了。
……
“你真的决定了?”
吴语棠坐在椅子上,看着李子文手里刚收到信函,
正是美国那边寄过来的。
既有墨蒂出版社的,也有哈佛,波士顿几家大学或者组织的邀请函,
李子文靠在椅背,目光平静,踌躇了片刻,
心中早就有了主意,点了点头
“决定了。”
“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就这两三天,留在这里,也没意思。现在北平的局势变幻…我们先去津门,然后津门坐火车去上海,再从上海出海。”
吴语棠沉默了片刻,嘴唇微微张开
“那北平怎么办?”
“现在冯玉祥打进来了……段祺瑞的执政府也撑不了多久……接下来谁主政北平,谁主政华北……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李子文语气一顿,脸色严肃的说道,
“我这个开广播电台的,尤其还带着东北军的影子,哪怕和冯焕章有些交情,但说不定怎么样……”
“嗯!”吴语棠也不由的点了点头。
“女师大那边…段祺瑞也已经恢复女师大正常办学……至于电台,”
李子文微微思忖了片刻
到了第二日…
天色刚亮
就一大早就出了门,坐着车,往广播电台的方向去。
北平的街道上,比昨天又冷清了几分。
昨天还开着的几家店铺,今天已经关了门。
门板上贴着白纸黑字的告示,
“东主有事,暂停营业”
过了小半个钟头,汽车稳稳在胡同停下。
走了几步
四合院的门口竖立挂着牌子。
“北平广播电台”
临时办公室
李子文推开门时,屋里已经坐满了人。
技术部的顾工,编辑部的老孙,
播音组的周明远、陈秀琳,
还有负责日常运营的刘文翰……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
李子文没有坐到主位上,而是拉过一把椅子,在众人中间坐下。
“都到了。”扫了一眼,“那我就直说了。”
屋里刹那间安静下来
只有墙角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我要出一趟远门。”李子文的话音落地,顿时间众人脸上神情各异,“归期不定,最少也要四五个月!”
“李董……”有人脱口而出,又觉得不妥,生生收了声。
李子文摆摆手,示意他们别急。
“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美国出版社和大学邀请我去那边书迷见面会……,而且就是眼下这局势,我留在北平,对你们,对电台,都不是什么好事。”
说着,又从兜里掏出来一个本子,安排道。
“电台的经营权暂时不动……电台账户上,我打过去五万块的资金,其中一万块……作为遣散费,发给所有员工。每人多少,老刘你拟个单子,公平就行。”
刘文翰推了推眼镜,点了点头。
“剩下几万,归到电台运营资金里…等我走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节目调整一下。”
李子文的语气平缓,
“时局动荡,就少播时政,多放些戏曲、评书、相声,老百姓听这个压惊。我想着能不能再填上一档《生活小常识》,北平城里那么多人连肥皂都买不起了,这东西听着有用……”
看了一眼众人,
“至于行不行,你们自己看着办…但是记住,多说实在话,少唱高调。”
“嗯!”
看着下面点了点头,李子文继续说道,
“咱们电台这十几名人,等我走后…,如果愿意留,都留下。如果不愿意,每人多发三个月工钱,礼送出门口。”
“这我记下了。”
刘文翰沉声应了一句。
李子文站起来,走到桌子旁,深吸了一口气
“最后一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事。”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北平之声,虽然是我李子文办起来的……如局势恶化,有军队或政府人员前来接管,立即停播,所有人员撤离。不得抵抗,不得争执,保命第一。
……
另外,电台设备妥善保管,拆下来装箱,存在可靠的地方。将来或许还有重开之日。
到时候,若账上还有资金,则每个人的薪水发到明年三月……一人一份,不得拖欠。”
李子文说完…仔细回想了片刻,
似乎已经没有什么需要再叮嘱的。
办公室内…却见得几位女职员,眼眶发红,竟隐隐约约啜泣起来。
而远在千里以外的奉天。
日本关东军司令部。
最高司令官,
白川义则
站在巨幅东北地图前,双手背在身后,
地图上,巨流河、新民、奉天的位置用红蓝两色标注得清清楚楚。
“巨流河的战况如何?”
白川义则日语问道。
参谋长斋藤恒,用指挥棒点在地图上。
“郭松龄部已于昨日完成对巨流河西岸的全面控制………预计最近几日将发起渡河作战……奉军东岸防线约有两万八千人,……吴俊升的骑兵虽然已经到了。”
“郭松龄,他的态度有变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