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部，不大的房间里，
此刻密密麻麻…
二十几个军官站进来。
棉袄、皮大衣、军大衣挤在一起，散发着汗味、烟草味和火药味混合的复杂气味。
郭松龄坐在桌前，扫了一眼
“人都到齐了？”
“报告司令，除了右翼的范军长赶不过来，其他都到了。”
郭松龄点了点头，没有废话，直接开口。
“诸位，我长话短说。”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轻了。
“目前的局势，大家心里都有数。补给断了，弹药快没了，粮食撑不过两天……日本人也已经动手了，关东军六辆战车，十二门山炮，正在往我们右翼压过来……吴俊升的骑兵四万多已经到了，张作相的兵也快到了。奉军的兵力，现在至少五万，比我们多。”
随着郭松龄，每说一句，底下军官的脸色沉重一分。
“但是。”郭松龄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着决绝
“……奉天就在河对岸，不到一百里。我们从滦州起兵，打到巨流河，三百多里路……死了多少弟兄？现在退，我对不起那些死了的人。现在不打，我郭松龄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走到地图前，手掌按在巨流河的位置上。
“……决定，明天天亮之前，全军强渡巨流河，对奉军发起总攻。”
听见这个命令，屋子里嗡地一声炸开了。
“司令，弹药不足，兵力不占优势，弟兄们又冻又饿，现在总攻……”
“那你说什么时候总攻？”郭松龄转过头来，眼睛死死的盯过去，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明天总攻，我亲自督战”
一个多时辰后…夜色更深
“参谋长，郭司令走了。”副官低声提醒。
邹作华像是没听见，
目光落在地图……
几分钟后，心中像是终于下了什么决定，忽然转过身。
“走，去炮营。”
……
炮营驻地在指挥部东南二里外的刘家窝棚。
邹作华到的时候，营地里正为明天的总攻，
忙的不可开交，
“邹参谋长”
随着卫兵喊了一嗓子。
整个的营地瞬间安静下来
只见炮营营长迎上来，四十来岁，黑脸膛……“参谋长，这么晚了，您怎么过来了，”
“炮弹备得怎么样了？”
邹作华径直走进弹药堆放点
几间破土坯房，门口堆着麻袋当掩体。
营长犹豫了一下，最后咽了咽唾沫，咧开嘴笑道，
“参谋长，咱们的炮弹都是之前奉天兵工厂出来的……到时候您放心，兄弟们是指哪打哪……”，
邹作华没说话，蹲下身，随手摸了摸一枚炮弹，像是随意的问道。
“还有多少门炮？”
“四十八门。”营长早就烂熟于心的回道，
“辽造十四式野炮三十二门，日造三八式十六门，炮弹一千多枚……”
邹作华站起身，拍了拍手，忽然问，
“要是没有引信，炮弹打出去会怎么样？”
只见营长猛的一愣，不知道参谋长为什么问这个，不过还是开头回道，
“炸不了。”
“炸不了？”
邹作华重复了一遍
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
“赵营长，我命令你，今晚把所有炮弹的引信拆下来，集中保管。”
炮营营长瞪大了眼睛，有些难以置信
“参谋长……那明天”
邹作华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像是稀松平常
“明天总攻，炮兵还是要打……炮弹一发不少地打出去，该响的会响。至于那些不该响的……”
顿了顿，
“响不了的，谁也没办法。天太冷了，冰天雪地的，哑火是常事。对不对？”
………
申市
文棠小筑
看着手里的报纸，
硕大的标题
“巨流河之战…郭松龄部兵败，林长民被流弹击毙…”
李子文不由的愣了片刻，
深吸了一口气，继续看下去。
“本报奉天特派电……民国十四年十二月二十四日，郭松龄反奉战事……经过数日之激战，已于巨流河两岸以郭军之彻底崩溃而告终……郭松龄偕夫人韩淑秀于逃亡途中，于新民县苏家屯附近被奉军骑兵旅王永清部擒获……奉张作霖“就地枪决”电令，夫妇二人于二十五日上午十时遇害。东北国民军参谋长邹作华已率所部投诚，通电“服从张学良指挥”……”
林长民，林徽因父亲。
当初在北平失势，不满奉系干政，所以才被黎元洪推荐给郭松龄，任其幕僚。
而郭松龄部的反奉宣言，通电文稿均是出自林长民之手，
可没想到…
竟然最后还是在巨流河丢了性命。
时也命也？
不过没等李子文感叹，
书房的门被推开，只见王妈站在门口，
“李先生…门口来了一位汤教授，说是要见您。”
“汤先生？”只是一瞬间，从思绪中反应过来的李子文，脸上露出一些喜色，“这是汤瑞昭也终于到了申市。”
起身…出了书房
只见客厅里。
就见一个三十左右的男人站在门口，身形清瘦，戴一副圆框眼镜。
身后搁着一只老旧皮箱。
“瑞昭兄。”李子文快走几步，有些亲切的说道。
汤瑞昭摘下眼镜擦了擦，连忙还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喊了一声
“李先生。”
进门落座，王妈端上热茶。
汤瑞昭双手捧着茶杯，驱散着身上的寒意。
李子文没有急着开口，续了一杯茶，
才慢悠悠的问道，
“奉天那边，都处理妥了？”
汤瑞昭沉默片刻，把茶杯搁下。
然后从大衣内袋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薄薄的，放在桌上，推了过去，声音带着些许的嘶哑
“冯将军帮忙弄的通行证。”
“五哥儿！”
想着当初冯庸去津门见自己
临别之际，自己曾请求帮忙，将汤瑞昭弄出来，
没想到…
竟然还真的说到做到。
“制药社那边呢？”
李子文这一问，汤瑞昭的脸色彻底阴郁了几分
“李先生……你有所不知，自从你从奉天离开之后…东北军逐渐接手制药社的一切…无论是生产还是实验，全部在东北军的耳目之下。
说着汤瑞昭冷笑一声，
“就连张学良…去了一趟后，也要求工艺全部攥在他们手里，然后把我也困在制药社里，只干活，不对外联系……”
说着，心中也是一阵后怕说道，
“如果不是冯将军，听到风声，提前一天派人通知的我，又连夜安排人把我送上了南下的火车，怕是要一辈子都困在里面了……只是可惜运珊没来得及出来……”
李子文听完，眉头微皱。
没想到老张家动手竟然这么快。
“张作霖这个人，一辈子草莽，眼睛里只有地盘和军队。磺胺这么巨大的利益，他怎么会放弃？”
“可那是能救命的药。”汤瑞昭带着不岔，
“现在东北军垄断了磺胺，我离开奉天的时候，一盒磺胺的价格都已经涨到了二三十块钱…老百姓还能用的起！”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李子文心中哑然。
现在的情况，
无论东北制药社还是致远贸易公司
怕是已经全部沦到东北军手里。
否则的话，冯庸不会让价格，短短的一两个月，翻了倍的增长。
“瑞昭兄，往后有什么打算？”
“不回去了。”汤瑞昭语气笃定，
“奉天制药社，是不会回去了……”
“我想好了。去美国，继续读书。如今是……磺胺类药物的研究还只是开了个头，这两年倒是在奉天边干边学，反倒有了些新的想法。有几个方向，我想接着做下去。”
说着说着，语气里带了些轻快和不满。
“瑞昭兄，你瞧瞧这个？”
在汤瑞昭疑惑的目光下，
李子文站起身，拉开抽屉，取出一沓牛皮纸信封。
厚厚一摞，用麻绳扎着，整整齐齐。
拿到汤瑞昭面前，随手解开麻绳，将信封摊开在桌上。
“这是……”
汤瑞昭拿起最上面一份，抽出里头的文件，只看了一眼，瞳孔骤然一缩。
“世界专利申请书？”他猛地抬头，有些不可思议的问道，“磺胺的？”
看着李子文脸上浮现一丝笑意。
汤瑞昭明白…自己的猜测没错。
“早在磺胺实验完成之际，我就已经把完整工艺路线写了一份材料……在上海请了两位英国和法国的专利律师，还有一位美国律师把整条工艺拆解成了十七个独立权利要求，分头在美、英、德、法、五国提交了专利申请。”
李子文顿了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十一月，美国和英国的专利先下来了。德国的还在审，法的也快了，估计下个月也会有结果。”
汤瑞昭的手微微发抖，一张一张地翻着那些文件，
英文的、法文的、德文的，
密密麻麻的法律术语和权利要求项，他看得飞快。
“这……这……？”汤瑞昭的声音有些失真，眼中闪过惊疑
“我在奉天制药社生产的时候，用的工艺和这个几乎一样，那岂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