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流河的战事尘埃落定，
时间不知不觉间已经，
要走过了民国十四年
这一日，奉天城飘起了细雪，
大帅府门前透着一股子萧索。
虽然这场仗打了不到一个月，
可谁都知道，整个奉军的元气，直接被抽走了大半。
死伤无数…
巨流河决战，还有沿途激战死伤不下两万。
魏益三又率山海关残部两万多人，
投奔了冯玉祥，
这还不算溃散被俘的三万来人。
一场仗打下来，
当初最精锐的奉军第三军团的七万精锐基本全失。
更不用提，
姜登选被杀、郭松龄被处决、李景林出走。
当初的奉军五虎，
一下子直接干掉了三个。
另外现在江苏，安徽，申市全部失守，
就连津门，直隶
也都在冯焕章手里，
短短的两三个月，形式急转直下。
关内的地盘，几乎全部丧失，
奉军再次退守东北四省。
而此刻的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
张作霖坐在太师椅上。
神色疲倦，
双目微闭…小憩。
“爹，您找我？”
房门被猛的推开，只见张学良神色有些消沉进来
“来！六子……坐。”
张作霖抬起眼皮，看了看自家六子
瘦了一圈，眼眶底下青黑一片。
心底不免升起一丝心疼，
“郭鬼子的事，”张作霖顿了顿，摆手让张学良坐下，语气软了几分，
“过去了就别再想了。你是我张作霖的儿子，奉天城里多少双眼睛看着你…妈了个巴子的，给老子打起精神来。”
张学良没吭声，一屁股坐了下来。
“还有，我听凤至说，最近又抽上了大烟了…那不是什么好东西，赶快给戒了。”
“嗯！”
听着张学良半死不活的声音
张作霖不由轻叹一口气后，才聊起今个儿的正题。
“……你和冯家那小子搞得制药社，回头找个机会全盘接手了。生产不能停……库存清点过了……只是有个姓汤的跑了，没能留住。不过不要紧，工艺在，设备在，人也在，换个管事的照样转。”
“爹，”
张学良终于开口，不过声音有些不忍
“那个制药社，当初是李子文和冯庸一起搞出来的。如今把人家的东西全占了，是不是……”
“占了又如何？”
张作霖猛地一拍桌子，满身的草莽悍匪的霸道
“六子，什么叫他的东西？他来奉天办制药社，场地是谁的？护卫是谁派的？要不是我张作霖给他撑腰，他那磺胺能造出来？早让日本人连锅端了！”
“可那配方是人家自己……”
“配方？”张作霖转过身来，冷笑一声，“六子，你记着，在这东北地界上，没有什么东西能姓别的姓。兵是我的，地是我的，人也是我的。冯家小子也就算了，他李子文要是不服，过来找我……”
张学良直接被干沉默了。
他知道自己父亲的脾气，
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
那制药社的事情，就没有太多商量的余地，
只是心头的那点愧疚，怎么也压不下去。
沉默了半晌，张学良还是忍不住开口劝道，
“爹，制药社的东西，咱们拿了就拿了。……如今关内关外多少人盯着，”
张作霖眉头一皱，但没有打断。
不过心中不由的一阵冷笑。
名声…
他娘的，
他张作霖什么时候…在意过名声。
“儿子想着…多少留点股份，再给点补偿，”
张学良趁热打铁，
“也不多，算是给他一个交代。毕竟子文现在名气不小，与英美洋人的公使不错，如果真闹起来，传出去咱老张家巧取豪夺，名声…不好！”
张作霖没说话，只是目光停留在张学良的脸上，
“六子…还是心不够硬啊！”
“留多少？”半晌，他问。
“一成。”张学良试探着说。
张作霖划了根火柴，点燃旁边拿过来的烟丝，吸了一口。
“多了。”
张学良心里一沉，还想再说，
张作霖摆了摆手，有些混不吝的说道
“就给他十万大洋…也算咱们老张家仁义……就这么多，爱要不要，不要拉倒。
“爹！”
“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明天我就让齐恩铭带着宪兵队过去…”
张作霖话音一顿，没有再说下去
直接拍板钉钉。
不仅一年至少几百万的利润…而且还是人命关天的东西，
张作霖自然不可能不动心。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炭火噼啪响着，火星子飞溅。
张学良知道再多说无意，赌气似的，拿起桌子上的茶直接灌了一口
“爹，还有件事！”
“说。”
“茂宸……不，郭松龄的尸首，如今还在小河沿广场上曝着。”张学良的声音带着些许心虚和请求，
“三九天寒，该让他入土为安了。”
张作霖的烟斗一顿…
“怎么，有人找你求情了？”
“没人求情，是儿子自己想说的。”张学良抬起头，看着父亲，“他到底跟了儿子一场，教过儿子本事，替儿子挡过枪子。就算他该死，死了也就了了。曝尸三日，够多了。”
张作霖眼睛盯着，近在咫尺的张学良，
过了片刻，分不清是恼怒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站起身，背着手走到窗前…有些无奈说道
“你看着办吧。”
“谢爹。”张学良顿时脸色一喜。
“别忙着谢。”张作霖头也没回，“你记着，郭鬼子的事，你长个记性，还有…往后谁再提，别怪我军法无情。”
“是。”
……
从张作霖的房间里出来，
张学良坐在电讯室里，看着拟好的电文，沉默了很久。
电文不长
“子文兄钧鉴，磺胺一事，家父意已决，弟力争未果，愧甚……制药社由奉军全盘接收，另奉大洋十万，聊表心意。兄高才……来日方长。学良顿首……”
提起笔，又放下了。
“十万大洋。”
不由的喃喃念了一句，苦笑。
如今磺胺是什么样的行情，
那简直日进斗金
十万大洋
等再过一段时间，两三个月的分红，就不止这个数。
“少帅。”副官在门口低声提醒，“电报局的人还在等。”
张学良把电文折好，递了过去。
“发吧。”
副官接过，转身要走。
“等等…！”张学良猛然喊住，踌躇了片刻后，“把数字改一改，十五万……不…二十万大洋。”
至于缺口
自己想办法。
…
申市
实业银行办公室
外面的街道，正忙活着，
远处南京路上，电车叮当叮当的声音传来，
一身藏青色的呢子大衣的金敏之，
干练俏丽
“这几个月的报表，整理好了。”
金敏之也没有绕弯子，弯着身子
翻开文件，一页一页地说。
“先说存款。实业银行这边，到昨天为止，各类存款总计突破了一千万……。”
一千万大洋。
李子文表情不由的一怔，
要知道南三行…北四行作为民资银行中的翘楚
储户的存款的金额，
大约也就在一两千万左右…
突破三千万的，
除了中国…银行，交通银行这样的背靠官方的银行之外，
少之又少。
“怎么涨的这么快？”哪怕是李子文，也有些惊奇的问道。
“这还不是你的那套方案的功劳。”
金敏之不由的一笑，背后轻轻搂住李子文的肩膀，语气轻柔的说道，
“……最近这几个月申市复工复市，不少工厂重新开工，我们那套‘供应链汇兑’……比传统的钱庄方便，利息上又让了半步，这批存户增加了四成左右。”
说着，金敏之露出一丝得意
“还有…侨汇，这几个月，我们和几家大的侨批局有了往来……南洋那边的华侨，以前习惯把钱存汇丰或者花旗，但最近花旗收紧了对华人客户的信贷，我们趁机接了大通银行的关系，把渠道打通了。这一块增量不小，约莫一两百万。”
侨汇
李子文不由的一阵恍然…
在这个年代，侨汇绝对是在各大银行中，占比不小的一块。
没想到，
敏之竟然还给了自己意外之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