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马士革北郊,十一月旅阵地,上午九点。
巴希勒上校的左手没了。
军医用止血带扎住他手腕,黑褐色的胶皮管勒进肉里,血止住了,但疼得他浑身发抖。
他靠在战壕壁上,看着那个年轻的士兵,就是刚才哭的那个正蹲在战壕边上往下看,脸上全是灰,眼泪在灰上冲出两道白印子。
“你叫什么?”巴希勒问。
年轻人转过头,“尤素福,上校。”
“尤素福,你刚才开枪了?”
“开了。”
“打中了吗?”
尤素福低下头,“打在装甲上了,弹飞了。”
巴希勒笑了,笑得很疼,“第一次上战场,能开枪就不错了。我第一次上战场,枪都没开,尿裤子了。”
尤素福抬起头,看着巴希勒那条断了的左臂,止血带下面的肉已经发黑了。“上校,你的手——”
“手没了。”
远处传来坦克引擎的轰鸣声。
巴希勒挣扎着站起来,靠在战壕边上,举着望远镜。
土耳其人的坦克又来了。
至少五十辆,排成三列纵队,炮管对着大马士革的方向。后面跟着步兵,再后面是装甲车。黑压压一片,像一群从地里冒出来的蚂蚁。
巴希勒点把望远镜递给副官。“告诉兄弟们,别打了。往南撤。撤到大马士革城里去,和城里的部队会合。”
副官愣住,“上校,总统说——”
“总统说什么不重要,总统没在这儿,没闻着硝烟味,没看着兄弟们一个个死。他坐在轮椅上,在总统府里,等我们替他守城。守不住了,他跑。我们呢?我们往哪儿跑?”
副官没说话。
“往南跑。跑到城里,跑到还能守的地方。能守一天是一天。守不住了,再跑。跑到约旦,跑到沙特,跑到埃及。跑到跑不动为止。”
尤素福蹲在战壕里,握着他的AK。
枪管还是热的,弹匣里还剩三发子弹。
他旁边那个老兵就是刚才拍他肩膀那个靠在战壕壁上,闭着眼睛。
尤素福推了推他,“叔,走了。”
老兵没动。
尤素福又推了一下,老兵的脑袋歪过来,脖子上有个洞,子弹打穿的,血已经干了。尤素福的手缩回来,看着老兵那张灰白的脸。
“别看了。走吧。”巴希勒从他身边走过去,左臂的止血带在晃。
大马士革总统府,上午十点。
阿萨德把那份战报放在桌上。第11旅撤了,往大马士革城里撤了。巴希勒左手断了,还在带着人跑。北边没有部队了,土耳其人正往南推。
国防部长站在他面前,脸上的表情很奇怪。
“总统先生,英国人又打电话来了,他们问,您想好了没有。”
“告诉他,我不走。我走了,叙利亚就没了。叙利亚没了,我活着干什么?”
国防部长低下头。
“告诉马希尔,让他到总统府来。我有话跟他说。”
大马士革北郊通往市区的公路上,上午十一点。
马希尔走在公路边上,左腿拖着,一瘸一拐,肩膀上的枪伤又开始流血了。
第4师还有不到五十人,跟在他后面,没人说话。远处,大马士革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那些高楼,那些清真寺的尖塔,那些密密麻麻的房子。
副官追上来,喘着粗气。“将军,总统让你去总统府。”
马希尔没停。“知道了。”
“巴希勒上校带着人撤下来了,就在后面。第11旅还有不到一千人。”
“告诉巴希勒,别进城。就守在城北,挖战壕,埋地雷。土耳其人来了,能挡一阵挡一阵。挡不住,再撤。”
副官转身跑了。
马希尔继续走,左腿疼得他额头冒汗。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
大马士革市区,中午十二点。
街上没有人,店铺全关了,窗户全用木板封死了。路上堆着沙袋和旧轮胎,民兵蹲在沙袋后面,端着枪,看着北边。他们看见马希尔那群人从北边走过来,有人站起来,举着枪,眼神发虚。
“什么人?”
“第4师的。马希尔将军。”
那人把枪放下,敬了个礼。
马希尔没理他,继续往南走。走过那些沙袋,那些民兵,那些空荡荡的街道。总统府在南边,在市中心,在老城区边上。他走了很久,腿疼得他停下来好几次。副官要扶他,他推开,自己走。
总统府门口,那些举照片的人还在。
他们看见马希尔走过来,没人说话,只是举着照片看着他那身血糊糊的军装,看着他那条拖着的左腿,看着他肩膀上那个还在渗血的伤口。有人让开一条路,他走进去。
门开着。阿萨德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看着窗外那些举照片的人。马希尔走到他身后,停下来。
“总统先生。”
阿萨德没回头,“你来了。”
“来了。”
“你的腿。”
“腿没事。”
阿萨德转过身,看着马希尔那身军装,全是血,干了,黑褐色的。“你杀了多少人?”
马希尔想了想,“不知道,没数过。”
“我杀了多少人,你知道吗?”
“知道。很多人。”
阿萨德点点头。“很多人,多得记不清了。但那些举照片的人记得。他们记得每一个我杀的人,每一个被里法特杀的人,每一个死在317号的人。他们举着那些人的照片,站在门口,等我出去。”
他低下头,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裤管。
“我出不去了。腿没了,走不动了。”
“我背你。”
阿萨德抬起头,看着马希尔。
“你背我?你腿也瘸了,怎么背?”
“爬也能把你背出去。”
阿萨德笑了,“不走了。走了三十一年,走不动了。就在这儿待着。待着,等。等土耳其人来了,等他们冲进来,等他们杀了我。死了,就不用走了。”
“叔叔——”
阿萨德抬起手,打断他。“叫总统。”
“总统。”
“你走吧。带着你的人,往南走,走到约旦,走到沙特,走到埃及。走到安全的地方。活着。活着,就好。”
马希尔没动。
“你走不走?”
“不走。”
“为什么?”
“因为你在这儿。”
阿萨德看着他,看了很久,眼眶红了,但没流泪。
“你不走,我也不走。我们死在一起。”
马希尔没说话。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站在台阶上。那些举照片的人看着他,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腿。裤管被血浸透了。
“总统说了,他不走,我也不走。你们想杀他,先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