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西哥城,“羽蛇神殿”顶层。
维克托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三份情报。第一份:
土耳其人突破了大马士革北郊防线,正在往市区推进。
第二份:阿萨德拒绝离开,马希尔留在总统府陪他。
第三份:英国人、美国人、法国人的特使都在大马士革,等着阿萨德表态。
布拉莫站在他面前,头发乱得像鸡窝。
“领袖,阿萨德快完了。土耳其人今天下午就能进城。马希尔带着不到一千人守在城北,挡不住。”
维克托没说话,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改革大道上的车流已经很少了。太阳快落山了,把整条街镀成金色。
“告诉阿尔瓦雷斯中尉,让他去总统府。告诉阿萨德,墨西哥的直升机在机场等着,他走,就送他走。他不走,就陪着他。”
“领袖,阿萨德不会走的。”
维克托转过身,看着布拉莫。“他不会走,但他得知道有人想让他走,知道有人想让他活。活着,比死难。但他得选。”
大马士革总统府,下午两点。
阿尔瓦雷斯中尉站在总统府门口,看着那些举照片的人。
他穿着墨西哥陆军的沙漠迷彩,没带武器,手里拎着那个帆布包。
他走上台阶,推开门,走进去。走廊很暗,很安静,一个人都没有。他走过那条长长的走廊,推开总统办公室的门。
阿萨德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看着窗外。马希尔站在他身后,手扶着轮椅的靠背,看着阿尔瓦雷斯。
“中尉,你来了。”
“直升机在机场等着。墨西哥的,随时能飞。”
阿萨德没回头。“飞去哪儿?”
“莫斯科、德黑兰、委内瑞拉、墨西哥,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活,就能活。”
阿萨德笑了。“活着去哪儿?莫斯科?俄罗斯人不要我了,把我卖了。伊朗人?伊朗人想杀我。委内瑞拉?太远了,去了就不认识我了。墨西哥?我杀了那么多人,去了,你的人民会举着照片站在总统府门口等我。和这儿一样。”
他转过身,看着阿尔瓦雷斯。
“不走了。就在这儿待着。待着,等。”
“等什么?”
“等死。”
马希尔的手在轮椅靠背上攥紧了。
阿尔瓦雷斯蹲下来,把帆布包放在地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那四只杯子。哈桑的,阿萨德的,那些死在阿勒颇的人的,还有一只——他拿来装咖啡豆的。他把杯子一字排开,放在阿萨德面前的桌上。
“总统先生,桥塌了,但旗还在。旗在,人就不能说输。您还没输。土耳其人还没进城。城还在您手里。人还在您身后。那些举照片的人,举了这么久,手都酸了,还在举。他们不是为了看您死,是为了看您认错。”
阿萨德看着那些杯子,看着哈桑那只。“哈桑死了。杯子还在。”
“杯子在,人就还在。”
阿萨德伸手,拿起哈桑那只杯子,放在手里,摸了很久,放回去。
“中尉,你回去吧。直升机,让他们走。我不走。”
阿尔瓦雷斯站起来,把杯子收回包里,拉上拉链。
“总统先生,我在门口等着。您想走,随时叫我。”
他转身走了。
大马士革城北,下午三点。
土耳其人的坦克冲进市区了。十一月旅的残部在街道上和他们打巷战,没子弹了,就用刺刀。巴希勒上校左臂的止血带掉了,血在往外喷,他不管,右手端着枪,靠在墙根,朝街上的人开枪。
尤素福蹲在他旁边,弹匣里还剩最后一发子弹。
“上校,我们守不住了。”
“守不住也要守。守到天黑。天黑了,就能撤。”
一发炮弹落在街对面的楼房里,整栋楼塌了,灰尘涌过来。尤素福趴在地上,什么都看不见。灰散了,巴希勒靠在墙根,眼睛闭着。尤素福推他。
“上校。”
巴希勒睁开眼。“我没死。就是歇会儿。”
远处,土耳其人的坦克正在往南边开。
大马士革总统府,下午四点。
枪声越来越近了。阿萨德坐在轮椅上,面前摊着大马士革的地图。城北已经全红了,城东也在打,城西也开始有枪声了。只有城南,还没打。
国防部长站在他身后,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总统先生,土耳其人打到老城区边上了。再有一个小时,就能到总统府。”
阿萨德没回头。“马希尔呢?”
“在门口。坐着,等。”
“等什么?”
“等您。”
阿萨德把地图折起来,放进口袋。
“走吧。到门口去。”
马希尔坐在总统府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握着那支空枪。阿尔瓦雷斯站在他旁边,帆布包放在脚边。那些举照片的人还在,举着照片,看着台阶上那两个人。没人说话。
阿萨德推着轮椅从门里出来,停在台阶上面,看着那些照片。
“马希尔。”
马希尔站起来,转过身。“总统先生。”
“推我下去。”
马希尔推着轮椅,走下台阶。那些举照片的人让开一条路,轮椅从他们中间穿过。
阿萨德看着那些照片上的脸。年轻女人在笑,老人闭着眼睛,孩子露着牙洞。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张孩子的照片。
“你叫什么?”
举照片的人是个中年女人,穿着黑袍,脸瘦,眼睛红。孩子是她的。
“他叫奥马尔。六岁,死了三年了。”
“怎么死的?”
“你弟弟杀的。里法特的人从家里把他拖走,再也没回来。后来从橄榄树下挖出来,烂了,只剩骨头。”
阿萨德的手缩回来,放在膝盖上。
“你恨我吗?”
女人看着他,看了很久。“恨。但恨你,他也活不过来。”
“那你为什么还举着照片?”
“因为我不想让别人忘了。忘了,就白死了。”
阿萨德点点头。他看着那些举照片的人。
“你们恨我,应该的。我杀了你们的人,应该恨。我不求你们原谅,我只想告诉你们,我累了。杀了三十一年,累了。累了,就不想杀了。不想杀了,就想死了。想死了,就想在死之前,看一眼我杀过的人。”
他低下头,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裤管。
“我弟弟里法特,杀了十二个人,埋在橄榄树下。哈桑把他们挖出来,立了碑。碑上刻着名字。名字下面刻着:‘他等了十一年。家门没进去。’”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等了三十一年。家门进去了,但没脸出来,没脸见你们。现在出来了,见着你们了。”
远处,枪声越来越近了。
土耳其人的坦克已经开到了老城区边上。
马希尔转过身,看着北边。
“总统先生,该回去了。”
阿萨德摇摇头。“不回去了。就在这儿待着。待着,等。”
“等什么?”
“等他们来。”
“我终究要死在这个我长大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