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兰高地,太巴列湖浮桥
阿尔瓦雷斯中尉的咖啡壶又空了。
他坐在折叠桌后面,看着湖面上的太阳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水是金色的,天是红色的,远处的太巴列城是紫色的。桥上的灯还没亮,他忘了开。
今天是里法特·阿萨德死后的第四天。
四天里,哈桑没来过。巴拉克也没来过。只有摩西·莱维老人每天傍晚拄着拐杖来桥头坐一会儿,喂喂鸽子,看看湖水,然后回家。今天他没来。桥西头的长椅空着,鸽子在椅子上蹲成一排,咕咕叫。
阿尔瓦雷斯拿起保温壶,拧开盖子。里面还有一口咖啡,凉了,苦得像药。他倒进嘴里,把空壶放在桌上。
对讲机响了。
“中尉,桥东头来了一辆车。”
他站起来。
桥东头,一辆军用卡车停在帐篷后面。车门打开,下来的人穿着叙利亚军装,肩章上扛着一颗星——准将。
那人走得很急,鞋底拍在桥面上,啪啪啪,像有人在用鞭子抽水。他走到阿尔瓦雷斯面前,停下来,喘着粗气。
“阿尔瓦雷斯中尉?我是哈桑将军的副官。将军让我来传个话。”
阿尔瓦雷斯等着。
副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过来。纸上有血,干了,黑褐色的,糊在字迹上,看不清写的什么。
“将军说,那片橄榄树林,挖完了。”
阿尔瓦雷斯接过那张纸。
“十七个人。全挖出来了。有的烂了,有的刚埋不久。有一个,身上还穿着灰色的运动服,胸口有个洞,和马利克一样。将军说——”
副官停住了。
“说什么?”
副官的眼睛红了。“将军说,‘告诉那个架桥的墨西哥人,桥留着。水继续流。人,我埋完了。’”
阿尔瓦雷斯看着那张带血的纸。字迹很潦草,像是在发抖的时候写的。他认出几个字——“哈马”、“橄榄树”、“317”。
“将军呢?”
副官低下头。“还在山上。一个人。他说,他想在山上多待几天。看看那些树。”
副官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桥面上,啪啪啪,越来越远。
阿尔瓦雷斯站在桥中间,手里握着那张带血的纸。风从湖面上刮过来,吹得纸角翘起来,啪啪响。他把纸折好,放进上衣口袋。和那面白旗放在一起。
他拿起对讲机。
“给我接墨西哥城。”
电话响了两声,接起来。那头是布拉莫的声音。
“阿尔瓦雷斯中尉。”
“布拉莫先生,哈马那片橄榄树林,挖完了。十七个人。全是317号出来的。全死了。埋在山脚下,种着橄榄树。哈桑说,桥留着,水继续流。人,他埋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中尉,还有一件事。里法特·阿萨德在伦敦的账户,我们查到了。不是他一个人的。是他和他哥哥共用的。”
阿尔瓦雷斯的手指握紧了电话。
“哈菲兹·阿萨德也知道那些钱。知道那些照片。知道那些录音。知道317号关了什么人,杀了什么人,埋在什么地方。他都知道。三十一年,他都知道。”
阿尔瓦雷斯没说话。
“中尉,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哈菲兹·阿萨德也是凶手。”
“对。他也是凶手。他护了里法特三十一年。三十一年里,317号杀了多少人,埋了多少人,他都知道。他什么都没做。现在里法特死了,他把罪全推在死人身上。然后给你写一封信,说‘桥留着,水继续流,人不杀了’。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阿尔瓦雷斯的手在发抖。
“中尉,你恨吗?”
他沉默了很久。“恨。”
“那就记住这个恨。留着。等要用的时候,再用。”
电话挂了。
阿尔瓦雷斯站在那里,握着电话,听着话筒里的忙音。湖面上的风停了,水是平的,镜子一样,映着天上第一颗星星。桥上的灯亮了,一串小灯泡,沿着桥栏排成两条线,在暮色里像两条快要断了的金线。
他转过身,走回折叠桌旁边,坐下。保温壶空了,他把壶放在桌上,把那张带血的纸放在壶旁边。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风从湖面上刮过来,暖烘烘的,带着水汽,也带着血腥味。从哈马方向飘过来的,那片橄榄树林的方向。
他在风里坐了一夜。
哈马,北边山脚下,橄榄树林
天还没亮。
哈桑准将蹲在一个土坑边上,手电筒的光照在坑底。坑里有一具尸体,烂了大半,骨头露在外面,肋骨一根一根的,像晾衣架。衣服还在,灰绿色的,叙利亚军装。肩章上扛着两颗星——中尉。
他认识这个人。
1975年,他在霍姆斯军事学院上学的时候,这个人是他室友。叫马哈茂德·阿卜杜勒-卡里姆,MSL兄弟会的,1976年被抓,送进317号,再没出来。他以为他死在监狱里了。现在他知道了,他没死在监狱里,他死在这片橄榄树林下面。胸口有个洞,和里法特杀的那些人一样。
哈桑把手电筒放在地上,蹲在坑边,看着那张烂了一半的脸。一只眼睛还在,灰蒙蒙的,像太巴列湖冬天的水结了冰。
“马哈茂德,”他低声说,“我找到你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白布,铺在坑边。然后他跳进坑里,蹲下来,把那些骨头一根一根捡起来,放在白布上。
手在抖,骨头在手里很轻,像干了的树枝。肋骨,脊椎,骨盆,大腿骨,小腿骨,脚趾骨——一根一根,一块一块,他全捡起来。最后是头骨。他捧着那颗头骨,看着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
“马哈茂德,我带你回家。”
他爬出坑,把白布四角扎起来,包成一个包袱。包袱不大,一个人,二十年,就剩这么一点。他背着包袱,走出橄榄树林。天已经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山丘后面升起来,照在那些橄榄树上,叶子是银绿色的,闪着光。
山脚下停着一辆卡车,他的副官站在车旁边。
“将军,第几具了?”
哈桑把包袱放在车上。“第十八具。”
副官的脸色变了。“将军,昨天不是说十七具——”
“今天又挖出一具。马哈茂德·阿卜杜勒-卡里姆,中尉,1976年被抓,送进317号。后来转到这儿。”
副官低下头。
哈桑上了车,车门关上。引擎发动,卡车调头,往山外开。他回过头,看着那片橄榄树林。树很多,几百棵,排成排,在风里沙沙响。他想起里法特说的那句话:“我在哈马北边的山里有块地,种着橄榄树。树下埋着多少人?”
现在他知道答案了。
莫斯科,卢比扬卡广场,FSB总部
科洛索夫中将看着刚从哈马传回来的卫星照片。照片上,一片橄榄树林旁边停着十几辆卡车,每辆车上都堆着白布包袱。有人在树下挖坑,有人在坑边捡骨头,有人在哭。他把照片放下。
德米特里站在他面前。
“将军,叙利亚那边的事,越来越大了。哈桑挖出了至少二十具尸体。不光是317号的人,还有1976年哈马大屠杀的受害者。
MSL兄弟会的,GCD的,库尔德人的。全埋在那片橄榄树林下面。”
科洛索夫没说话。
“还有,墨西哥人在查哈菲兹·阿萨德的账户。里法特在伦敦的钱,有一半流到了他哥哥的瑞士账户里。哈菲兹知道317号的事,知道那些钱,知道那些人。他什么都知道。”
科洛索夫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卢比扬卡广场上的鸽子正在啄食,一个老人坐在长椅上喂它们,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每一天一样。
“德米特里,你知道哈菲兹·阿萨德为什么能当三十一年的总统吗?”
德米特里摇头。
“因为他够狠。1976年,他杀了哈马一万人。1982年,他杀了哈马两万人。2011年,他杀了哈马三万人。每次杀完,他都说‘桥留着,水继续流,人不杀了’。然后过几年,再杀一批。杀完再说一遍。再说再杀。再杀再说。”
他转过身。
“现在墨西哥人要查他。查他的钱,查他的人,查他杀过的人。查到了,怎么办?公开?让全世界都知道,叙利亚总统杀了多少人?让全世界都知道,俄罗斯人在这边有军事基地,有舰队,有利益?让全世界都知道,我们一直在帮他擦屁股?”
德米特里没说话。
科洛索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告诉叙利亚人,让哈桑停下。别挖了。挖出来的,埋回去。没挖的,别动了。再挖下去,叙利亚就完了。”
德米特里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科洛索夫叫住他。“还有一件事。那个摩萨德的人,约西·本-大卫。关了十一年,放出来了。现在在海法,他老婆那儿。他手里有东西。”
德米特里愣住了。“什么东西?”
“317号的完整名单。不是哈桑写的那份,是里法特亲手记的。关了什么人,杀了什么人,埋在什么地方。全在上面。他藏在监狱的墙缝里,出来的时候带出来了。现在在他手里。”
德米特里的脸色变了。“将军,那东西如果公开——”
“如果公开,哈菲兹·阿萨德就完了。叙利亚就完了。我们在叙利亚的基地就完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告诉摩萨德的人,让那个约西闭嘴。把名单交出来。交给我们,交给美国人,交给谁都行。别交给墨西哥人。”
德米特里转身走了。
科洛索夫站在窗前,看着广场上的鸽子飞起来,灰蒙蒙的翅膀遮住半边天。他想起1976年,他第一次去哈马的时候。那时候他还是个上尉,跟着苏联军事顾问团去叙利亚,帮阿萨德训练部队。哈马街头血流成河,尸体堆在路边,没人收。他站在那些尸体中间,第一次觉得,人,不是人。
现在,那片橄榄树林下面,又挖出了二十具尸体。他闭上眼睛。
“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
海法,阿哈德·哈姆街17号,三楼
约西·本-大卫坐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
海法的傍晚很美,太阳从西边的海上落下去,把天空染成橘红色,港口里的船亮着灯,慢慢往外开。他已经在这扇窗前坐了三天,看了三天的海,三天的船,三天的太阳。
他老婆在厨房里做饭。菜刀切在砧板上,哒哒哒,很规律。他儿子在隔壁房间写作业,笔尖划在纸上,沙沙沙。他听着这些声音,觉得不真实。十一年没听过这些声音了。十一年里,他听的是铁门关上的哐当声,是狱警皮鞋踩在走廊里的咔咔声,是隔壁牢房那个库尔德老人咳嗽的声音,咳了三年,咳死了。
门铃响了。
他老婆从厨房探出头来。“约西,去看看谁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透过猫眼,他看见外面站着两个人。都穿着黑色大衣,脸很瘦,眼睛很亮。他不认识他们,但他的心开始跳。
他打开门。
“约西·本-大卫?”第一个人开口,希伯来语,带着特拉维夫口音。
“是我。”
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件,在他面前晃了一下。摩萨德的标志,金色的,在走廊的灯光下闪了一下。
“跟我们走一趟。”
约西的手握紧了门把手。“去哪儿?”
“特拉维夫。有人想见你。”
约西没动。他老婆从厨房里冲出来,手里还握着菜刀。“你们是谁?你们要带他去哪儿?”
第二个人开口了,声音很轻。“女士,别担心。他只是去谈谈话。很快回来。”
约西看着他老婆。她站在那儿,手在抖,菜刀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没事。我去去就回来。”
他走出门,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很暗,灯泡坏了一半,忽明忽暗的。他跟着那两个人走下楼梯,走出大楼,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车门关上,引擎发动。车子驶入海法的晚高峰车流里,走走停停,停停走走。
约西看着窗外那些一闪而过的脸。有笑着的,有哭着的,有面无表情的。他想起317号那些脸。那些和他关了十一年的脸。有的出去了,有的死了,有的还关着。出去的人里,有七个以色列人,十个叙利亚人。死人里,有十七个埋在橄榄树下。还有——他摸了摸胸口。上衣内侧缝着一个口袋,口袋里藏着一张纸。317号的完整名单。里法特亲手记的,关了什么人,杀了什么人,埋在什么地方。他藏在监狱的墙缝里,出来的时候带出来了。
车停了。他抬头,看见一栋灰色的大楼,没有标识,没有门牌,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警卫。
“到了。”第一个人说。
约西下了车。他跟着他们走进大楼,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都是关着的门。走到尽头,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一间会议室。长桌,椅子,白墙,没窗。桌上放着一杯水,一杯咖啡,一个烟灰缸。
“坐。”第二个人说。
约西坐下。那两个人出去了,门关上。
他坐在那儿,看着那杯水,那杯咖啡,那个烟灰缸。水是凉的,咖啡是热的,烟灰缸是空的。他伸手摸了摸胸口。那张纸还在。
门开了。
进来的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灰色西装,没打领带。他在约西对面坐下,看着约西,看了很久。
“约西·本-大卫。摩萨德的。1993年在黎巴嫩执行任务的时候被抓,关了十一年。今年放出来的。”
约西没说话。
“你手里有东西。317号的完整名单。里法特亲手记的。关了什么人,杀了什么人,埋在什么地方。”
约西的手放在桌上,没动。
“把名单交出来。”
约西看着他。“你是谁?”
那人没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