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勒颇,北郊。夜。
阿萨德靠在那辆装甲车的引擎盖上,手里握着那杯凉透的咖啡。
阿尔瓦雷斯中尉用保温壶给他灌的,恰帕斯高地种的豆子,凉了,苦得像药。
他喝了一口,没吐,咽下去了。远处,土耳其人的坦克已经停了。
不是撤退,是在等天亮。
天亮,他们就会发动总攻。
天亮,他的军队就会被打光。天亮,叙利亚就会从地图上被抹去一块。
他想起下午在桥上,阿尔瓦雷斯说的那句话:“总统先生,桥不是给人逃命的。桥是给人过路的。”
他过了路,喝了咖啡,回来了。回来了,就该打仗了。仗打完了,就该死了。死了,就好了。他把空杯子放在引擎盖上,站起来,看着那些散在废墟里的士兵。不到八百人了,有的在挖掩体,有的在擦枪,有的在闭目养神。没有人说话。
“兄弟们,”他开口,声音在夜风里传得很远,“天亮之前,我再说几句话。”那些士兵抬起头,看着他。废墟里很暗,看不清脸,但他知道他们在看他。
“第一句,我不是个好总统。那些埋在橄榄树下的人,是我弟弟杀的。我弟弟杀的人,也是我杀的。因为我是他哥哥。哥哥要为弟弟负责。这是叙利亚的传统。传统不能丢。”
他停了一下。
“第二句,我不是个好将军。我打了败仗,打了很多败仗。戈兰高地丢了,太巴列湖丢了,阿勒颇快丢了。但我没投降。我的人也没投降。我们打到最后一个人,最后一发子弹,最后一口气。打光了,就死了。死了,就不打了。”
他停了一下,低下头。
“兄弟们,天亮之前,你们还有机会走。往南走,走到大马士革,走到太巴列湖,走到那座桥上。桥上有墨西哥人,有咖啡,有白旗。他们不会拦你们。你们过桥,就是回家。回家,就是活着。活着,就好。”
那个叫哈立德的年轻士兵站起来,端着枪,看着他。“总统先生,您走吗?”
阿萨德看着他。“我不走。我走了一辈子,走不动了。”
哈立德点点头。“那我也不走。您不走,我也不走。您死了,我也死。死在一起,就不孤单了。”
阿萨德的眼泪下来了。他走过去,抱住哈立德。哈立德也抱住他。两个人站在废墟里,在夜风里,在那些士兵的目光里,抱了很久。
他松开手,转过身,看着那些士兵。
“兄弟们,天快亮了。准备打仗。”
凌晨四点。
土耳其人的总攻开始了。
不是两个旅,是四个旅。
第一波炮击持续了四十分钟。炮弹像雨点一样落在叙利亚阵地上,炸开一朵一朵的橘红色火花。阿萨德趴在一个弹坑里,耳朵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弹片从他头顶飞过,嗖嗖的,像夏天的蚊子。
哈立德趴在他身边,嘴在动,但听不见在说什么。阿萨德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摇摇头。哈立德不说了,只是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都脏,都糙,都抖。
炮击停了。
土耳其人的坦克开始前进了。
阿萨德从弹坑里探出头,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黑影。至少还有八十辆,排成进攻队形,炮口对着他的方向。他转过头,看着自己的阵地。还能动的士兵,不到五百人。反坦克导弹,没了。迫击炮炮弹,没了。子弹,每人不到十发。
他站起来,端着那支AK-47。弹匣是满的,三十发子弹。
“兄弟们,冲。”
他冲了出去。身后,那不到五百个士兵跟着他,冲进那片炮火里。
东地中海,墨西哥舰队旗舰“独立”号。
莫拉莱斯少将站在舰桥上,举着望远镜,看着远处那片灰蓝色的海。
土耳其舰队已经进入叙利亚领海了,四艘驱逐舰,两艘护卫舰,正在向塔尔图斯港方向靠近。他们的目标不是大毛人,是叙利亚的海岸线。他们的飞机从舰上起飞,正在往阿勒颇的方向飞。每一架都挂着炸弹。每一枚炸弹都会落在叙利亚人的头上。
“将军,土耳其人发信号了。”
莫拉莱斯接过耳机。那头是土耳其海军少将的声音,比昨天更硬,更冷。
“墨西哥舰队,这里是土耳其海军‘萨卡里亚’号。我方正在执行北约授权的军事行动。请贵方立即离开该海域。重复,立即离开。”
莫拉莱斯按下通话键。
“‘萨卡里亚’号,这里是墨西哥舰队旗舰‘独立’号。我方正在国际水域执行合法任务。请贵方保持安全距离。完毕。”
“莫拉莱斯将军,这是最后警告。三十秒内,如果贵方不离开,我方将采取一切必要措施。”
莫拉莱斯没说话。他放下耳机,转过身,看着副官。“所有单位,导弹上膛。火控雷达,锁定土耳其舰队。目标——‘萨卡里亚’号。”
副官愣住了。“将军——”
“照做。”
导弹上膛,雷达开机。
火控锁定,三十秒。
土耳其舰队没动。
三十秒过了。
还是没动。
莫拉莱斯拿起望远镜,看着土耳其舰队的方向。‘萨卡里亚’号还停在那里,舰艏朝西,炮口对着墨西哥舰队的方向。但他们的飞机还在起飞,还在往阿勒颇的方向飞。
“将军,土耳其人发信号了。”
莫拉莱斯接过耳机。那头是土耳其海军少将的声音,没那么硬了,但还是很冷。
“莫拉莱斯将军,你的导弹锁定了我的舰艇。我的人很害怕。我也很害怕。但我不怕你。我怕的是,我的国家会因为我后退而失去叙利亚。叙利亚没了,土耳其就没了南边的屏障。南边没屏障,北边就有敌人。北边有敌人,东边也有。四面都是敌人。你让我退?我退不了。”
莫拉莱斯沉默了很久。“将军,我也不退。我的舰队退不了。阿萨德还在阿勒颇。他在等天亮。天亮,他就会死。他死了,我的咖啡就白煮了。咖啡白煮了,我就白来了。白来了,就白活了。”
他顿了顿。“我们都不退,就都在这儿待着。待着,等。等谁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