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勒颇,北郊阵地
第1师的防线已经退了三次。
第一次是早上七点,土耳其人的坦克冲过第一道战壕的时候。
第二次是中午十一点,叙利亚国民军的皮卡从侧翼包抄的时候。
第三次是下午三点,土耳其空军的F-16炸掉了师指挥部的时候。
阿萨德从被炸毁的指挥所里爬出来,满脸是灰,左臂在流血。
弹片划开的伤口,皮肉翻开着,白惨惨的。
师长躺在他身边,已经死了。弹片从他的太阳穴钻进去,从另一侧钻出来,血和脑浆混在一起,糊了一地。
阿萨德跪在地上,看着那张脸。他认识这个人三十年了。
1970年他发动“纠正运动”的时候,这个人才十九岁,扛着RPG跟在他身后,冲进大马士革的总统府。现在他死了,死在阿勒颇,死在土耳其人的炸弹下,死在阿萨德身边。
“总统先生!”一个士兵冲过来,满脸是血,左臂用绷带吊着,“土耳其人突破第三道防线了!他们正在往城里推!我们——我们挡不住了!”
阿萨德站起来,看着北边。土耳其人的坦克正在穿过那片被炸平的村庄,炮管对着阿勒颇的方向。至少还有三十辆,后面跟着步兵,再后面是叙利亚国民军的皮卡。
他低下头,看着师长那张已经凉了的脸。
“还有多少人?”
“不到两千。弹药——每人不到二十发。反坦克导弹——没了。迫击炮炮弹——也没了。”
阿萨德沉默了三秒。
“还有炮吗?”
“还有三门。炮弹——每门不到十发。”
阿萨德点点头。他走到那三门炮前面,炮手们正在装弹。很年轻,最大的不过二十五,最小的刚满十九。他们看着他,眼睛里有恐惧,有疲惫,也有一丝——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装填。目标——土耳其人的坦克纵队。打完了,就跑。跑不了,就死。死,也要死在炮位上。”
第一发炮弹出膛的时候,阿萨德站在炮位旁边,看着那道弧线划过天空,落在土耳其人的坦克纵队中间。一辆坦克被击中,炮塔飞起来,砸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了。
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
打到第七发的时候,土耳其人的反击来了。炮弹落在他周围,炸开一朵一朵的橘红色火花。弹片从他头顶飞过,嗖嗖的,像夏天的蚊子。一个炮手被击中,倒在炮位上,胸口有个洞,血从里面涌出来,像拧开的水龙头。
阿萨德蹲下来,看着那张脸。十九岁,和他儿子一样大。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天空很蓝,很干净,没有飞机,没有炮弹,什么都没有。
他把那张脸用手合上,站起来。
“继续打。”
第八发。第九发。第十发。
炮弹打完了。那三门炮哑了。炮手们站在炮位旁边,看着他。
“总统先生,没炮弹了。”
阿萨德点点头。
“那就准备殉国吧!”
墨西哥城,“羽蛇神殿”顶层
维克托看着刚送来的战报。
第1师伤亡超过八成。
阿萨德还在前线。
土耳其人的坦克已经推进到阿勒颇城郊。CNN的记者站在阿勒颇城内,对着镜头说:“这是叙利亚现代史上最惨烈的一天。”
他把电视关了。
布拉莫站在他身后,脸色发白。
“阿萨德快撑不住了。土耳其人要求他二十四小时内投降。否则,他们将发动总攻。美国人在观望,欧洲人在谴责,俄罗斯人在骂街。但没人出兵。没人帮他。”
维克托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改革大道上的车流已经很少了。太阳快落山了,把整条街镀成金色。
“告诉阿尔瓦雷斯中尉,”他说,“煮一壶咖啡。恰帕斯高地种的豆子,阿萨德喜欢的那种。送到桥东头,放在帐篷下面。留给阿萨德。他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喝。他不回来,就放着。放着,就有人来。”
他转过身,看着布拉莫。
“告诉莫拉莱斯将军,舰队进入战备状态。导弹上膛,雷达开机,火控锁定。目标——土耳其舰队。不是打,是告诉他们,墨西哥人在这儿。墨西哥人在看着。墨西哥人,不好惹。”
布拉莫转身走了。
维克托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夕阳。
“阿萨德,”他低声说,“你死之前,喝杯咖啡吧。”
阿勒颇,城郊
天快黑了。
阿萨德靠在一堵半塌的墙上,大口喘着气。他的左臂已经不流血了,伤口结了痂,黑褐色的,像一条蜈蚣趴在胳膊上。身上的旧军装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全是灰,全是土,全是血——自己的,别人的,分不清。
身边还剩不到一千人。
他们散在废墟里,有的在挖掩体,有的在擦枪,有的在闭目养神。没有人说话。远处的枪声还在响,但越来越稀疏了。土耳其人也在休息,也在等着天亮。
一个年轻士兵爬到他身边。十九岁,脸上还带着没刮干净的胡茬,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
“总统先生,您怕吗?”
阿萨德看着他。“怕什么?”
“怕死。”
阿萨德沉默了三秒。“不怕。杀过人的人,不怕死。怕的是,死了之后,没人记得。”
年轻士兵点点头。“那我也不怕。反正没人记得我。”
阿萨德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我记得你。你叫什么?”
“哈立德。哈立德·侯赛因。德拉人。”
阿萨德点点头。“哈立德·侯赛因,德拉人。我记住了。”
年轻士兵笑了。
远处,土耳其人的坦克开始发动了。引擎的轰鸣声在夜里传得很远,闷闷的,像打雷。
阿萨德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
“兄弟们,天快亮了。土耳其人要来了。他们来了,我们就打。打不过,就死。死,也要死在叙利亚。”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还在黑暗里闪烁的眼睛。
“不是为我死。是为叙利亚死。为那些死在橄榄树下的人死。为那些举着照片站在总统府门口的人死。”
他从腰间拔出那把手枪。马卡洛夫,九毫米,苏联解体那年他带出来的。枪管擦得很亮,弹匣是满的。
“今天,我死在你们前面。我死了,你们继续打。你们死了,你们的儿子继续打。儿子死了,孙子继续打。打到叙利亚自由为止。”
天亮了。
太阳从东边的山丘后面升起来,照在那些废墟上,把每一块石头都镀成金色。
土耳其人的坦克开始前进了。至少五十辆,排成进攻队形,炮口对着阿萨德的方向。后面跟着步兵,再后面是叙利亚国民军的皮卡。
阿萨德举起手枪,对着天空。
“砰!”
枪响了。
不是对着人,是对着天。
“叙利亚万岁!”
他冲了出去。
身后,那一千个士兵跟着他,端着枪,冲进那片金色的阳光里。
戈兰高地,太巴列湖浮桥
阿尔瓦雷斯中尉坐在折叠桌后面,面前放着一壶刚煮好的咖啡。恰帕斯高地种的豆子,阿萨德喜欢的那种。
他倒了两杯,一杯放在自己面前,一杯放在桌子旁边。和哈桑的杯子并排。三个杯子了。哈桑的,阿萨德的,还有一只——他想了想,拿起来,放在另一边。三个杯子,三个方向。
桥东头,雾很浓。看不见对岸。
他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很苦,但香。
远处,阿勒颇的方向,传来沉闷的爆炸声。隔着一百多公里,还能听见,闷闷的,像打雷。
他放下杯子,拿起对讲机。
“给我接墨西哥城。”
电话响了一声,接起来。那头是维克托的声音。
“中尉。”
“领袖,阿勒颇在打。阿萨德在冲。他冲出去的时候,喊的是‘叙利亚万岁’。不是‘阿萨德万岁’。是‘叙利亚万岁’。”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中尉,咖啡还煮着吗?”
“煮着。”
“那就继续煮。他回来了,喝。他不回来了,也喝。喝完了,倒一杯新的。一直倒,一直煮。等到他回来为止。”
电话挂了。
阿尔瓦雷斯坐在那里,握着电话,听着忙音。
湖面上的雾开始散了。太阳从东边的山丘后面露出半个脸,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星。
他端起那杯放在旁边的咖啡,泼进湖里。
然后重新倒了一杯,放在桌子旁边。
“阿萨德总统,咖啡还热着。你回来喝。”
阿勒颇,城郊战场
阿萨德不知道自己冲了多远。
他的耳边只有枪声、爆炸声、喊叫声,还有自己的心跳声。手枪里的子弹已经打光了,他扔了枪,捡起一支掉在地上的AK-47。弹匣是满的,三十发子弹。
他趴在一个弹坑里,喘着粗气。身边全是尸体——叙利亚人的,土耳其人的,分不清。远处,土耳其人的坦克还在往前推。履带碾压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近,震得他耳朵嗡嗡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