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法特,本-古里安大街,凌晨4点17分。
萨拉米上校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弹片从左小腿肚划进去,从胫骨旁边穿出来,撕开一条巴掌长的口子,肉翻开着,能看到里面白森森的骨头。
他用绷带缠了两圈,打了个死结,血还是往外渗,顺着裤管滴在地上,和那些碎玻璃、烂弹壳混在一起。
“上校,南边!以色列人的援军从耶路撒冷方向开过来了!”副官指着南边,声音在抖,手指也在抖。
萨拉米架起望远镜。
南边的公路上,车灯像一串流动的萤火虫。
梅卡瓦MK3,至少四十辆,排成两列纵队,正在往采法特方向开。尤齐特种兵旅的悍马车队跟在后面,车顶的机枪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们还有多少人?”副官的声音越来越抖。
萨拉米放下望远镜:“够打死我们三次。”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看了看那些还蹲在废墟里喘气的士兵——不到三百人。
三千人的旅,从戈兰高地北线一路打过来,打到采法特城边上,就剩这么点了。
“上校,我们撤吧。往北撤,撤到叙利亚境内。叙利亚人不会拦我们。”副官的声音带着哭腔。
萨拉米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得很难看:“撤?撤到哪儿?回伊朗?回去告诉领袖,我们打了半天,连采法特的一栋房子都没拿下来?你回去,他饶不了你。我回去,他也饶不了我。”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还在等命令的士兵:“兄弟们,以色列人的援军来了。”
他从腰间拔出那把手枪——俄制MP-443乌鸦,从革命卫队配发的,枪管还热着,弹匣是满的。
“今天,我死在这儿。我死了,你们继续打。你们死了,德黑兰还会派人来。派人来,继续打,打到采法特是我们的为止。”
他转过身,端着枪,一瘸一拐地冲进那条街。
身后,那不到三百个士兵跟着他,冲进那片硝烟里。
采法特城南郊,以色列第7装甲旅先头部队。
旅长阿维·本-亚伯拉罕的坦克冲在最前面。
他的部队从戈兰高地南线撤下来修整了不到两天,就被紧急调往北线。士兵们没睡过一个整觉,有的人在坦克里睡着了,有的人靠着履带睡着了,有的人端着枪站着睡着了。
“旅长,前方五百米,伊朗人的阵地。”炮手的声音沙哑,从耳机里传来,带着静电的杂音。
本-亚伯拉罕从炮塔里探出头。夜视仪里,那些穿着深色军装的人影在废墟间快速穿梭,像一群受惊的蚂蚁。他们没退,也没躲,还在往前冲。
“开炮。”
第一发炮弹出膛,一辆伊朗人的BMP-2步兵战车被击中,炸成一团火球,里面的弹药开始殉爆,噼里啪啦像放鞭炮。
以色列人的坦克纵队像一把滚烫的刀子切进黄油里,伊朗人的防线从中间被撕开,士兵们被分割包围,有的在还击,有的在逃跑,有的趴在地上装死。但更多的人还在往前冲。
本-亚伯拉罕从炮塔里探出头,那些穿着伊朗军装的人影,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一个接一个地补上。
“旅长,他们疯了。”炮手的声音带着一丝发抖。
本-亚伯拉罕没说话。
他缩回炮塔,关上车长舱盖。
“全速前进。目标采法特市中心。”
萨拉米上校靠在被炸塌的邮局墙上,手里握着那支只剩七发子弹的乌兹冲锋枪。他的旅还剩不到五十人。他们散在废墟里,有的在喘气,有的在装弹,有的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
远处,以色列人的坦克正在开过来。梅卡瓦MK3,炮管很长,车体低矮,在晨光里泛着暗灰色的光。至少还有三十辆。
“上校,我们打不过了。”副官爬过来,左臂用绷带吊着,绷带被血浸透了,红得发黑。
萨拉米看着他,看了看南边那些越来越近的坦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被血浸透的腿。
“打不过也要打。”
他端着枪,从邮局门口冲出去。子弹从耳边飞过,嗖嗖的。他跑过那条堆满尸体的街道,跑过那辆还在燃烧的坦克残骸,跑到以色列人的坦克纵队前面。
他举起乌兹冲锋枪。
枪响了。
子弹打在梅卡瓦的正面装甲上,弹飞了。坦克没停,继续往前开。
履带碾压着柏油路面,嘎吱嘎吱,震得地面在抖。
它从他身边开过去,卷起的气流把他掀翻在地。
他趴在地上,看着那些坦克一辆接一辆地从他身边开过去。
履带卷起的碎石打在他脸上,脸上被划出一道道口子,血顺着脸颊往下流。
他闭上眼睛。
戈兰高地南线,叙军第1师阵地,上午7点。
法赫德准将一夜没睡。他站在战壕里,举着望远镜看着北边。伊朗人的坦克还在往南推,至少还有五十辆,排成进攻队形。
“将军,第3旅打光了。第2旅还剩不到两个连。第1旅——第1旅联系不上了。”
法赫德没回头。他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坦克,看着那些在硝烟里冲锋的伊朗士兵。他们不怕死,比叙利亚人还不怕死。
“告诉第2旅,往南撤。撤到太巴列湖东岸,守住渡口。告诉第1旅——还活着的人,也往南撤。”
他顿了顿。
“撤到湖边,就是撤到叙利亚。”
副官转身跑了。
法赫德站在战壕里,看着那些伊朗人的坦克冲过第1师的防线,履带碾过那些还在冒烟的弹坑,碾过那些被炸毁的机枪阵地,碾过那些还没来得及撤走的叙利亚士兵。
有人被碾断了腿,在惨叫;有人被碾断了腰,没声了;有人被碾碎了脑袋,红的一大片,白的也是一大片。
“伊朗人,”法赫德低声说,“你们不是来帮我们的。你们是来吃我们的。”
太巴列湖东岸,渡口
第1师的残部正在渡湖。
他们蹚水过湖,水淹到腰,淹到胸,淹到脖子。有人走不动了,沉下去了;有人游到一半,抽筋了,也沉下去了;有人被对岸的以色列人开枪打死了,血染红了一大片水面。
法赫德站在湖边,看着那些在水里挣扎的士兵。
“将军,您也走吧。”副官站在他身后,声音沙哑。
法赫德没动。“我走不了。腿不行了,伤口感染了,走不动了。你们走吧。”
副官愣住了。“将军,您不走了?”
法赫德看着他。“不走了,我走了,第1师就没了,第1师没了,叙利亚就没了,叙利亚没了,我活着干什么?”
“将军——”
“走吧。”
副官转身走了。
他走进湖里,水淹到腰,淹到胸,淹到脖子。
法赫德站在湖边,看着那些越来越远的背影。
他蹲下来,捧起一捧湖水,洗了洗脸。
水很凉。
他站起来,转过身。
北边,伊朗人的坦克正在开过来。炮管对着他的方向,在阳光下泛着暗灰色的光。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坦克越来越近。
“来吧!!从我身体上碾过去!!!
……”
特拉维夫,鱿鱼国防军总司令部地下指挥中心,上午10点。
摩西站在主控台前,盯着那块巨大的屏幕。戈兰高地的红色箭头又多了几股,伊朗人的后备部队上来了。至少还有一个旅的坦克,正在从大马士革方向开过来。
通讯参谋跑过来,用发颤的声音汇报。
“第36师在采法特挡住了伊朗人的第一波进攻,但伤亡过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