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姆斯北郊，凌晨四点。
阿卡尔少将一夜没睡。
他站在那栋被炸塌的楼房的二楼，举着望远镜看着南边。
霍姆斯城的轮廓在晨雾里慢慢浮现出来，城里的灯光稀稀拉拉的，像是没睡醒的人的眼睛。他的部队已经在北边等了一夜，等天亮，等命令，等叙利亚人自己垮。
副官爬上来，蹲在他身边，手里攥着一个军用水壶，壶身上全是灰。
“将军，第1旅已经进入攻击位置了。第2旅在右翼，第3旅联系上了，他们在左翼，但人不多，不到五百。”
阿卡尔没放下望远镜。
“叙利亚人的第3师呢？”
“还在城南。他们的防线没往北推，停在霍姆斯南边十公里的地方。可能是不敢过来，也可能是等命令。”
阿卡尔放下望远镜，转过身，看着副官。
那双眼睛熬得通红，像两颗刚从火堆里扒出来的炭。
“他们不过来，我们就过去。告诉第1旅，五点半准时发起进攻。炮兵营，先给我炸二十分钟，炸完了，坦克上。坦克上完了，步兵清。清完了，霍姆斯就是我们的了。”
副官转身跑了。
阿卡尔蹲在废墟里，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掰了一半塞进嘴里。
干，硬，没味道。他嚼了很久，咽不下去。他想起三个月前在阿勒颇，那时候他也在等天亮，也在等进攻，也在等叙利亚人自己垮。叙利亚人没垮，第4师从大马士革开上来了，马希尔带着人反推了他们，把他从阿勒颇城郊一路赶回了叙利亚北部。
现在马希尔在大马士革，在他南边。他又要打霍姆斯了。
凌晨四点半，霍姆斯城北郊，叙利亚第3师前线指挥部。
师长法里德·马赫卢夫准将蹲在战壕里，举着望远镜看着北边。土耳其人的阵地很安静，没有灯光，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那边有人在看着他，在等天亮，在等进攻。
副官爬过来，趴在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将军，总统的命令。守住霍姆斯。守不住，就别回去了。”
马赫卢夫没说话。他放下望远镜，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火星在黑暗里一亮一亮的。
他想起1982年，他还是个年轻中尉的时候，跟着哈菲兹·阿萨德打哈马。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蹲在战壕里，等天亮，等进攻，等穆斯林兄弟会的人自己垮。那些人没垮，冲了一波又一波，死了几千人。
最后是哈菲兹下了命令，用炮兵把哈马老城整个炸平了。
马赫卢夫把烟头按灭在土里。
“通知各部队，天亮之前，往北推。推到土耳其人的阵地前面去，挖战壕，架机枪，埋地雷。他们要打霍姆斯，先过了我这关。”
副官愣了一下。
“将军，往北推？那不是送死吗？”
马赫卢夫看着他。“送死怎么了？送死，就不死了？不送死，也得死。死在这儿，比死在大马士革强。大马士革有他家人，死了，家人看着难受。”
凌晨五点，大马士革总统府。
阿萨德没睡。
他坐在轮椅上，左腿的裤管空荡荡的，用别针别住。
窗外，北边的方向，炮火的光芒把天际线染成暗红色。那是霍姆斯的方向，是第3师的方向，是他的兵在死。
国防部长站在他身后，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总统先生，第3师往北推了。推到土耳其人的阵地前面，挖战壕，架机枪，埋地雷。他们要在霍姆斯北边和土耳其人打。”
阿萨德没回头。“马赫卢夫呢？”
“还在前线。他说，守不住霍姆斯，就不回来了。”
阿萨德点点头。“告诉他，守住了，我给他升中将。守不住，我给他收尸。”
国防部长低下头。马希尔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破旧的迷彩服，满身是血，左腿拖着，一瘸一拐。他走到阿萨德面前，停下来。
阿萨德抬起头，看着他。
马希尔先开口。“总统先生，第4师还有四十七个人。没弹药了，没水了，没吃的了。但还活着。”
阿萨德看着他。“活着就好。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马希尔走近一步。阿萨德伸出手，握住马希尔的手。那只手很糙，全是茧子，全是伤口，全是血。他握了很久。马希尔没动。
“马希尔，你恨我吗？”阿萨德问。
马希尔看着他。“不恨。”
阿萨德点点头。“那就好。你恨我，我就不放心。你不恨我，我就放心了。”
他松开手。“你去休息吧。明天，还要打仗。”
马希尔转身走了。他刚走到门口，阿萨德又叫住他。
“马希尔，如果明天我死了，第4师归你管。”马希尔没回头。“总统先生，您不会死。”
“人都会死。我死了，叙利亚就靠你了。”
马希尔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凌晨五点半，霍姆斯北郊。土耳其人的炮响了。不是几门炮，是整个炮兵旅一齐开火。榴弹炮、迫击炮、火箭炮——炮弹像暴雨一样落在叙利亚人的阵地上，炸开一朵一朵的橘红色火花。战壕被炸塌了，机枪阵地被炸飞了，地雷被引爆了，一个接一个地炸，像放鞭炮。
马赫卢夫趴在战壕底，抱着头。炮弹落在他周围，炸起一柱柱黑色的烟尘。弹片从他头顶飞过，嗖嗖的。他抬起头，满嘴是土。“命令炮兵营，还击！打他们的炮兵阵地！”
叙利亚人的炮响了。但只有几声，稀稀拉拉的，像在放屁。
副官爬过来，满脸是灰，耳朵在流血。“将军，炮兵营被炸了！他们的阵地在第一轮炮击就被端了！火炮全毁了！人也差不多死光了！”
马赫卢夫没说话。他看着北边，土耳其人的坦克已经开始前进了。至少五十辆，排成两列纵队，炮管对着他的方向。在晨光里泛着暗灰色的光。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还有多少人？”
副官回头看了一眼。“不到两千。反坦克导弹——不到十具。炮弹——每门炮不到五发。子弹——每人不到两个弹匣。”
马赫卢夫点点头。“够了。打坦克，够了。打不退，够了。死了，够了。”
他从战壕里探出头，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坦克。“反坦克小组，准备。等坦克进入五百米再打。”
第一辆坦克进入射程的时候，反坦克导弹拖着尾焰，从战壕里射出去。钻进领头那辆坦克的正面装甲，炸开一团火球。炮塔飞起来，砸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了。后面的坦克没停，继续往前开。第二辆，第三辆，第四辆。
打到第五辆的时候，反坦克导弹打光了。
土耳其人的坦克还在往前开。
至少还有四十辆。马赫卢夫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坦克。
“炮兵，还有炮弹吗？”
副官回头看了看。“还有三门炮，每门不到三发。”
“打。打完了，炸炮。”
炮弹落在土耳其人的坦克纵队中间，炸翻了一辆。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打到第十发的时候，炮没声了。三门炮，全哑了。
“炸炮。”
士兵们把手榴弹塞进炮管里，拉开保险。轰——炮管炸了，炮架塌了，炮轮飞了。三堆废铁，冒着烟。
马赫卢夫转过身，看着那些还在战壕里的士兵。不到一千五百人，有的在装弹，有的在擦枪，有的在闭目养神。
“兄弟们，炮没了，导弹没了，子弹快没了。但刺刀还在。刺刀在，就能打。”
他拔出刺刀，握在手里。刀锋在晨光里闪着寒光。那些士兵站起来，一个接一个，拔出刺刀。一千多把刀，在晨光里闪着寒光。
土耳其人的坦克冲进战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