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别往大马士革去了。大马士革快没了。总统快跑了吧?你们还去干什么?”
马希尔看着老人。“总统没跑。还在总统府里。我们回去守着他。”
“守着他干什么?他杀了那么多人——”
马希尔把老人的手从胳膊上拿开。“他杀了人,我知道。但他是我叔叔。我叔叔,我要守着。”
凌晨三点,大马士革北郊。第3师那个新编旅的阵地在公路两侧,战壕是新挖的,还带着泥土的湿气。士兵们蹲在战壕里,枪是新的,军装是新的,脸也是新的,年轻,稚嫩。
旅长叫巴希勒·萨利赫上校,四十多岁,以前在军需部门干了二十年,没打过仗。他站在战壕边上,看着北边那些越来越近的人影。
“站住!什么人?”
“第4师的。马希尔将军。”巴希勒从战壕里爬出来,跑到马希尔面前,敬了个礼。
“将军,第3师第11旅奉命在此阻击敌人。”
马希尔看着他,看看那身干净军装,看看战壕里那些年轻的脸。他想起二十五年前,他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也是这么年轻,穿干净的军装,拿新的枪,以为自己不会死。
“土耳其人还有多远?”
巴希勒摇头。“不知道。侦察兵还没回来。”
“不用侦察了。他们天亮之前就会到。把防线往北推,推到离大马士革至少十公里的地方。推到老百姓的子弹炸不到的地方。”
巴希勒愣住了。“将军,往北推?那不等于是送死?”
马希尔看着他。“送死怎么了?你怕死?”
巴希勒没说话。
“怕死就别当兵。当兵就得死。死在这儿,比死在大马士革好。大马士革有他家人,家人看见你死,难受。”
他转身,看着那些新兵。
“兄弟们,土耳其人快来了。他们有大炮,有坦克,有飞机。我们什么都没有。但我们在自己的家门口。他们是来抢地的,我们是来守地的。守地的,不怕死。不怕死的,能活。”
大马士革总统府,凌晨五点。天快亮了。
阿萨德没睡。他坐在轮椅上,面前摊着大马士革的城防图。第3师第11旅在北边,第4师残部在北边,第1师残部在城里休整。三个师,不到三千人,没有坦克,没有炮,没有飞机。
国防部长站在他身后,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总统先生,英国人、美国人、法国人都在打电话来。他们问,阿萨德还在不在。他们想和您谈。”
阿萨德没回头。“谈什么?谈投降?谈流亡?”
“不知道。只说想和您谈。”
阿萨德笑了。“告诉他们,我没空。我在等打仗。等打完了,再谈。”
大马士革北郊,十一月旅阵地,上午七点。太阳从东边的山丘后面升起来,照在那些新挖的战壕上。土耳其人的坦克出现了,第一辆,第二辆,第三辆,排成两列纵队,炮管对着大马士革的方向。
一个年轻的士兵蹲在战壕里,手在发抖,枪也在抖。
旁边的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怕。第一次上战场都怕。打几枪就不怕了。”
“打几枪就死了呢?”
老兵笑了。“死了就不怕了。”
土耳其人的炮响了。
炮弹落在那片新挖的战壕周围,炸起一柱柱黑色的烟尘,弹片从头顶飞过,嗖嗖的。那个年轻士兵趴在地上,抱着头,哭了起来。不是怕,是控制不住。
老兵趴在他旁边。“别哭。哭就听不见命令了。听不见命令就会往前跑。往前跑就会死。”
巴希勒上校蹲在战壕里,举着望远镜看着北边。土耳其人的坦克越来越近,炮管对着他的方向,在阳光下泛着暗灰色的光。
“反坦克小组,准备。”
RPG射手趴在战壕边上,瞄准镜对着那些坦克。
“等它们进入三百米再打。”第一辆坦克进入射程了,RPG拖着尾焰飞出去,钻进坦克的侧面装甲,炸开一团火球。炮塔飞起来,砸在后面的坦克上,那辆坦克歪了,履带断了,瘫在路上。后面的坦克没停,继续往前开。
一个没打过仗的新兵蹲在战壕里,浑身发抖。
旁边一起来的兄弟推他。“开枪啊,傻了吧?”那个新兵站起来,端着枪,对着坦克开枪。
子弹打在装甲上,弹飞了。
炮塔转过来,炮口对着他的方向。他没跑,站在那里继续开枪。
枪响了,炮也响了。
炮弹落在他旁边,炸开一团火球。他被气浪掀翻在地,耳朵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他挣扎着站起来,摸摸自己的胳膊——还在。摸摸腿——还在。摸摸脸——脸还在。他笑了。不是高兴,是庆幸。
巴希勒上校的望远镜被弹片打飞了。他把碎片从脸上拨下来,擦擦血。
“还有RPG吗?”副官回头看了看。
“还有两具。”
“打。打完了,上刺刀。”
两发RPG打出去,一辆坦克被击中,瘫了。另一辆没中,继续往前开。
巴希勒拔出刺刀,握在手里。“兄弟们,没炮弹了。上刺刀。”
那些士兵站起来,一个接一个,拔出刺刀。两千多把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土耳其人的坦克冲进战壕里了。
巴希勒从战壕里冲出去,刺刀从第一个探出头来的坦克手喉咙划过,血喷出来。他跳上那辆坦克,拉开舱盖,把手榴弹塞进去。转身就跑。轰——
他趴在战壕里,大口喘着气。身边的士兵在冲锋,一个接一个,端着刺刀,冲进土耳其人的坦克群里。
有人在喊,有人在叫,有人在哭。巴希勒站起来,捡起一支枪。没子弹,枪是铁棍。他端着枪冲出去。
不知道打了多久,身边没有站着的人了。他站在那里,浑身是血,左手没了。不是被打断的,是被炮弹炸的。
副官爬过来,满脸是灰。“将军,土耳其人退了。”
巴希勒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手腕以下没了,骨头露在外面,白森森的。血在往外喷。
墨西哥城,羽蛇神殿顶层。
维克托站在窗前,手里握着一份刚从大马士革传回的情报。
大马士革北郊,第3师第11旅挡住了土耳其人的进攻。旅长巴希勒·萨利赫上校,左手被炸断,还在前线。第4师残部从霍姆斯撤下来了,马希尔还活着,正在往大马士革方向撤。
布拉莫站在他身后。“领袖,土耳其人还在往南推。他们的目标是阿萨德。阿萨德倒台,叙利亚就完了。叙利亚完了,伊朗人就进来了。伊朗人进来了,伊拉克也待不住,约旦也睡不着,以色列也开始慌了。”
维克托没回头。“美英法那边,不是派了特使去大马士革吗?他们想谈。”
“谈什么?谈阿萨德下台?谈叙利亚分治?还是谈他们自己想要叙利亚的石油。”
布拉莫没说话。
维克托转过身,看着布拉莫。
“告诉阿尔瓦雷斯中尉,让他去大马士革。去总统府,告诉阿萨德,桥塌了,但路还在。路在脚下,往南走。走到大马士革南边,走到约旦边境,走到沙特。沙特人会收留他,至少能活。活着,就好。”
布拉莫愣住。“领袖,阿萨德会走吗?”
维克托看着他。“他会的。他不想死在大马士革,不想死在土耳其人的炸弹下,不想死在那些举照片的人面前。他会走的。”
“他们失败了!”
维克托眯着眼睛,“那地方他们呆不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