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名楼前早已围得水泄不通，宗门弟子们交头接耳，议论声此起彼伏，喧嚣声几乎要掀翻楼顶。
李崖负手立在公告栏旁，身姿挺拔如松，神色淡然得仿佛周遭的嘈杂都与他毫无干系。
他身前摆着一张做工考究的酸枝木长案，案面光洁莹润，尽显名贵质感，一张雪浪纸平整铺开，纸上墨迹淋漓，“抽签法”三个大字笔力遒劲，尚未干透的墨痕在日光下泛着幽光，格外扎眼。
周遭的喧闹声一浪高过一浪，有人好奇，有人质疑，有人愤愤不平，可李崖始终目不斜视，唯有当有弟子凑到近前，低声询问抽签细则时，他才会不紧不慢地开口，将规则一字一句清晰复述：
“一万两白银一签，上不封顶。若是想增加中签机会，后续签位价钱翻倍——第二签两万两，第三签四万两，第四签八万两，以此类推，签数购买不限，越往后价格越高。今日酉时正式截止收银，明日辰时，功名楼前公开抽签，全程由宗门长老监督，绝无舞弊可能。”
这番话音刚落，人群中瞬间炸开了锅，哗然之声更甚先前。
“这、这不是明摆着让有钱人占便宜吗？寒门弟子根本拼不过身家丰厚之人，何谈公平！”一名衣着朴素的内门弟子攥紧了拳头，满脸愤懑地开口，语气里满是不甘。
“有钱又如何？”立刻有身着锦袍、气度不凡的弟子出声反驳，声音铿锵有力，“武道，钱财本就是实力的一部分，没钱购置丹药、修炼功法、淬炼法器，又凭什么练武？我倒觉得师门公布的这个方案，再公平不过！”
“要我说，选拔终究还是要看自身修为实力，以境界定高下，才是真正的公平！”又有弟子站出来，坚持着自己的理念。
“公平？”
一道带着冷意的嗤笑响起，方才反驳的弟子上前一步，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锐利，“你是通脉后期修为，我只是通脉中期，真刀真枪交手，你未必能赢我。即便论境界，你高我一筹，可你敢保证，修炼了引煞决之后，你就能比我更早突破境界？这世间从始至终，就没有过绝对的公平！”
一句话直戳要害，噎得方才主张公平的弟子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语。
“我来上一签！”
方才开口辩驳的弟子话音未落，人已经大步流星走到酸枝木长案前，手腕一翻，一叠崭新的一万两银票稳稳拍在案上。
“好。”李崖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无波，“这位师兄留下详细信息，姓名、所属院落、当前修为境界，一一登记清楚。”
“我叫魏勇，玄武院弟子，目前通脉中期修为！”青年朗声报出信息，语气中带着几分笃定。
待魏勇信息登记完毕，李崖取出一枚特制的便签，郑重递到他手中：“明日辰时，持此便签前来功名楼参与抽签即可，切勿遗失。”
魏勇接过便签，小心翼翼揣入怀中，对着李崖抱了抱拳，转身挤出人群。
他这一带头，仿佛打开了闸门，原本还在观望、犹豫的弟子们瞬间蜂拥而上，纷纷掏出银票购买签位。
一时间，功名楼前人声鼎沸，银票递交的声响、登记信息的话语、弟子间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得如同集市。
那些身上未带足够银两的弟子，更是二话不说，转身狂奔回住所取钱，生怕错过了截止时间。
原本对抽签规则满心不满、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的几人，此刻脸色火辣辣的，看着众人争先恐后交银的模样，神色阴晴不定，有人咬了咬牙，也动了购买签位的心思。
还有人气得拂袖而去，只是脚步匆匆，不知是去四处筹钱，还是彻底放弃了这次青州之行的机会。
与此同时，青龙院内，一片静谧。
顾安独坐静室之中，盘膝坐在蒲团之上，双目轻闭，静心养神，看似从容淡定，实则心中一直在等待着功名楼的最终抽签报名结果。
他之所以力主推行这般看似激进的抽签选拔之法，实在是迫于无奈。
青州一行凶险难测，若是按寻常修为选拔，选中的弟子未必有应对危机的心智与运气，强行指派更是会引来诸多怨言，唯有这般以钱财定签数、以运气定名额的方式，才能让所有人无话可说。
只是此法最终成效如何，能否顺利选出合适的人选，他心中依旧没底。
更何况，一旦此次抽签顺利成行，宗门收到的银两将是一笔天文数字，后续如何处置、如何分配，都需要细细斟酌。
不过早在推行此法之前，顾安就已经将所有后续可能发生的情况，尽数考虑周全。
好在此次选拔有宗门在背后托底，他从一开始就将抽签之法的提议，推到了秦长老等宗门高层身上，自己仅仅以主持者的身份出面。
如此一来，纵然事后引发任何争议、出现任何风险，矛头也绝不会指向他顾安一人，自有宗门高层出面承担。
而且在抽签开始之前，他已经三令五申，反复提醒此次青州之行的重重凶险，所有弟子购买签位、参与抽签，皆是出于自愿，无人强迫，他从头到尾，不过是一个按规办事的主持人罢了。
顾安心中暗自思忖，若是这抽签之法奏效，必定会有心思活络之人，想要从中钻空子、谋私利。
念头刚落，静室外便传来了轻缓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道刻意压低、带着几分恭敬的声音隔着门扉传来：
“在下玄武院黄天放，麻烦弟子通报一声，求见顾院主一面。”
顾安嘴角微不可查地勾了勾，果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片刻之后，守门弟子快步走进静室，躬身禀报。顾安缓缓睁开眼眸，眸中一片清明，淡淡开口：“让他进来吧。”
吱呀一声，静室门扉被轻轻推开，一名身着华贵锦袍的青年躬身而入，身姿恭敬，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眼神活络，一看便是心思通透之人。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年与顾安一同踏入四象宗的黄天放。
此人头脑灵活，天生具备经商头脑，刚入宗门便瞅准商机，做起了情报、丹药、法器的小生意，当初还曾给顾安售卖过不少宗门内部情报，后来顾安因一些琐事，也多次麻烦过他，两人私交本就不错。
只不过后来顾安修为突飞猛进，一路高歌猛进，与黄天放之间的境界差距越拉越大，身份地位也早已天差地别，两人之间的来往，才渐渐少了许多。
多日未见，黄天放的修为也稳步提升到了通脉中期，虽比不上顾安的惊才绝艳，却也算是宗门内的中等水平。
再次见到顾安，黄天放明显拘谨了许多，不敢有丝毫怠慢，恭恭敬敬地对着顾安深施一礼：“弟子黄天放，见过顾院主！”
“黄兄客气了。”顾安站起身，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抬手虚扶，“你我本是一同入宗的师兄弟，如今没有外人在场，不必如此多礼。”
说着，顾安示意黄天放落座，亲自拿起桌案上的茶具，取了茶叶，斟上一杯热气腾腾的清茶。
“黄师兄，喝茶。”
顾安将茶杯递到黄天放面前，看着对方诚惶诚恐、手足无措的模样，心中了然。
黄天放赶忙双手接过茶杯，指尖微微颤抖，心中的忐忑瞬间消散了大半。来之前，他一直惴惴不安，生怕顾安身居高位后不念旧情，对他冷眼相待，如今见顾安依旧如往日般平和，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轻轻放下茶杯，黄天放搓了搓双手，脸上的笑意愈发殷勤，开口便是一通由衷的恭维：“顾院主，明人不说暗话，您推出的这抽签之法，当真是绝妙无双！我黄天放自认为做生意的头脑在宗门内数一数二，可跟您这一手比起来，简直就是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不值一提！”
顾安闻言，神色不变，轻轻摆了摆手，特意强调道：“黄师兄此言差矣，这抽签之法并非我所创，乃是宗门秦长老与诸位高层共同商议提议，我不过是奉命出面主持罢了，不敢贪功。”
他必须提前撇清关系，绝不给自己留下任何事后被人抓住的把柄。
“是是是，弟子明白，是弟子失言了。”黄天放先是一愣，心中虽疑惑顾安为何刻意推脱功劳，面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连忙顺着顾安的话附和。
随后，顾安与黄天放闲聊了几句宗门琐事，可他看得清清楚楚，黄天放始终一副心事重重、欲言又止的模样，显然此番前来，另有目的。
顾安见状，也不再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问道：“不知黄师兄此番专程登门，所为何事？”
黄天放闻言，脸色微微一凝，咬了咬牙，终于不再遮掩，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道：“不瞒顾院主，您这抽签之法虽妙，可终究掺杂了运气成分。弟子担心，若是砸下重金购买签位，最终却依旧抽不中，那岂不是血本无归？”
“那便是运气不佳，强求不得。”顾安神色淡然，眸中闪过一丝诧异，开口问道，“难不成黄师兄也想前往青州？”
他对黄天放的性格了如指掌，此人素来谨慎，向来对打打杀杀、凶险莫测的历练毫无兴趣，而且以他通脉中期的修为，也根本没必要冒着如此大的风险，去争抢青州之行的名额。
“不，不是！”黄天放连忙摆手，身子又凑近了几分，声音压得更低，“顾院主，我此番前来，并非为自己，而是代表我黄家，想与您做一笔生意！”
“哦？”顾安眉梢微微扬起，眼中露出几分探究，“什么生意，黄师兄不妨直言。”
“顾院主，您看能否将此次青州之行的一部分名额，直接转卖给我？我黄家愿意出三万两白银一个名额，您看这价钱如何？”黄天放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语气带着几分急切。
“三万两？”顾安心中一动，面上却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看着黄天放缓缓道，“抽签一签才一万两，你出三万两收购一个名额，岂不是稳赔不赚？”
“这个……”黄天放脸上露出犹豫之色，眼神闪烁，显然不想轻易道出其中玄机。可他也清楚，在顾安面前，若是不说出实情，这笔生意根本无从谈起。
片刻之后，黄天放咬牙下定决心，低声道出真相：“顾院主有所不知，我黄家在宗门内外，经营着地下拍卖会。只要您肯暗中限制公开抽签的名额，将一部分名额交给我，我便可在拍卖会上将其高价拍出。如此一来，您能拿到的好处，远比公开抽签要多得多，我黄家也能从中分得一杯薄利……”
顾安闻言，瞬间恍然大悟。
原来黄天放打的是转手倒卖名额的主意，借着他的抽签规则，从中牟取暴利，当真是天生的生意人。
心中转念一想，顾安淡淡开口：“既然如此，那我何须与你合作？我直接将名额私下售卖，岂不是能赚得更多？”
黄天放闻言一怔，随即连忙赔笑道：“顾院主，话可不能这么说。公开抽签的一万两白银，是归宗门所有，您分文取不到。可若是私下转让名额，超出一万两的部分，尽数落入您的囊中。除此之外，我黄家拍卖名额所得，每一个还能再给您分一万两的红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