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元杰缓步踏入青龙院大殿,步履沉稳,面色平静无波。
既无中签夺魁的狂喜雀跃,也无侥幸得逞的局促不安,眉宇之间,反倒萦绕着一缕难以掩饰的愧疚与自责。
他站在殿中,望着端坐主位的顾安,喉结微动,语气迟疑:“师弟,我……”
话到嘴边,却又戛然而止,不知该如何言说。
顾安抬眸看他,神色依旧淡然平和,仿佛早已洞悉一切,他抬手示意一旁的座椅,温声道:“大师兄,不必多礼,坐。”
冯元杰依言坐下,腰背下意识地微微弯曲,姿态谦卑。
不等顾安开口,他便率先坦诚心意,语气里满是无奈与焦灼:“师弟,此番之事,怕是让你失望了。我今日前来,便是专程向你致歉。这些年来,我的修为停滞不前,寸功未进,年岁渐长,气血日渐衰败,再这般下去,毕生修为恐怕也就止步于此了。我实在不甘心,只想搏一次机缘,哪怕能堪堪突破至通脉后期,也算不负多年苦修。”
顾安闻言,端起桌案上早已凉透的茶水,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杯沿,沉默片刻后,缓缓摇了摇头。
“大师兄,你无需向我道歉。”他声音平静,没有半分责备之意,“若是易地而处,我站在你的位置,或许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冯元杰心中的盘算与挣扎,顾安怎会看不穿?
身为青龙院首座大师兄,眼睁睁看着身后的同门师弟一个个后来居上,将自己远远超越,心中若是毫无波澜,那绝无可能。
武道之路,本就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对于修行者而言,境界的停滞,远比生死更让人煎熬。
如今摆在眼前的青州机缘,是冯元杰突破桎梏的唯一希望。
即便顾安曾有言在先,换做任何一个身处绝境的修行者,都不会因为一句劝阻,就轻易放弃这逆天改命的机会。顾安深谙此道,自然不会苛责于他。
见冯元杰面色愈发难看,满心愧疚,顾安轻声宽慰道:“大师兄,既然你已下定决心,我便不再多言劝阻。只是你要切记,青州一行,凶险诡谲,远非宗门内的寻常历练可比,那里魔氛肆虐,危机四伏,你务必万事小心,保全自身。”
冯元杰重重颔首,心中感激不已,连忙应道:“多谢师弟提点,我定会谨记在心,处处谨慎。只是宗门内青龙院的各项事务……”
“此事你无需挂心。”顾安当即打断他,语气笃定,“你与李崖师弟完成交接即可,后续院务交由他全权打理。”
对于李崖的办事能力,顾安向来十分放心。
相较冯元杰的沉稳持重,李崖虽少了几分老成,却胜在头脑灵活、应变迅捷,做事雷厉风行。
只要有顾安在后方把控大局,李崖按部就班处理日常事务,青龙院的运转定然不会出现任何纰漏。
一旁的李崖闻言,上前一步,张了张嘴,心中虽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凝聚成一个铿锵有力的字:“好!”
一言既定,殿内的气氛骤然变得僵硬凝滞。
冯元杰心怀愧疚,自觉辜负了顾安的信任与托付,坐立难安;顾安则是不知该如何接续话题,两人相对无言,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勉强寒暄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语后,冯元杰便起身告辞,当即与李崖着手交接青龙院的大小事务。
在冯元杰临行之际,顾安沉吟片刻,转身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递到了他的手中。
“这瓶回春丹,你带在身上。”顾安语气平淡,“此丹疗伤固本,效果极佳,乃是难得的珍品,青州凶险,或许能派上用场。”
冯元杰紧紧握着温热的瓷瓶,神色犹豫不定,心中百感交集。
他此番前来,早已做好了被顾安怒斥、甚至被勒令放弃名额的准备。可从头到尾,顾安没有一句埋怨,没有一丝刁难,反而赠他疗伤至宝,这份包容与体谅,让他越发心神不宁,愧疚感如潮水般翻涌。
直至迈步走出大殿,即将离开青龙院时,冯元杰的心底,竟莫名浮现出一丝浓烈的悔意。
只是木已成舟,覆水难收,他终究还是咬了咬牙,攥紧手中的瓷瓶,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望着冯元杰渐行渐远的背影,顾安站在殿门口,心中生出几分唏嘘感慨。
武道修行,越往高处,前路越是艰难险阻。
宗门内的寻常弟子,想要突破境界壁垒,本就难如登天。
而冯元杰这般,根骨资质平平,无强大背景依仗,无天材地宝加持,想要在修行路上更进一步,只能抓住每一个稍纵即逝的机缘,哪怕明知前路是刀山火海,也只能孤注一掷,心存侥幸。
这也让顾安暗自庆幸,自己身怀置物栏这等逆天至宝,只要积攒足够的修炼资源,便能按部就班稳步提升,无需像其他弟子那般,为了一丝机缘,以身犯险,踏入无尽凶险之中。
……
与此同时,四象宗主殿深处,气氛肃穆。
掌事长老秦清风手持一份明细账单,脚步匆匆地走入殿内。
掌门张静远正端坐在黄花梨太师椅上,低头翻阅一本泛黄古旧的线装典籍,神情专注。
听闻脚步声,张静远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却并未抬头。
秦清风连忙收敛气息,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地开口禀报:“掌门,一切皆如顾安所料,此次抽签事宜圆满落幕。本次抽签共收银二百四十七万两,扣除退还未中签弟子的银两后,宗门公库分得十三万五千两,青龙院独得一百一十万两。顾安想出的这个法子实在精妙,日后宗门再有此类名额分配之事,皆可照此施行。”
亲身体会到抽签之法带来的巨大收益,秦清风心中满是赞许,对顾安的能力更是刮目相看。
张静远这才缓缓抬起头,深邃的眸中精光乍现,语气中满是赞赏:“这个顾安,当真是个心思剔透的妙人。不贪功,不冒进,思虑缜密周全,处事圆滑有度,既能妥善解决难题,又能为宗门谋取实利,这般人才,实在难得。”
此前,他还一直忧心顾安年纪尚轻,资历尚浅,难以掌控宗门弟子的情绪,把控不住局面,甚至可能引发同门不满,酿成事端。
可万万没想到,顾安仅用一招抽签分配之法,便完美化解了名额争夺的矛盾,不仅敛获了巨额财富,还安抚了所有弟子的人心,一举多得。
更让张静远看重的是,顾安自始至终以主持者的身份置身事外,不偏不倚,将所有利益纠葛、矛盾纷争尽数撇清,这份心智城府、行事格局,远超同龄修行者。
秦清风目光微微一闪,心中念头微动,试探着开口:“掌门,依您看,这顾安,日后能否堪当大任,接掌我四象宗掌门之位?”
张静远意味深长地看了秦清风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浅笑,缓缓道:“此子资质、心性、能力,皆是上上之选,确是掌门的绝佳人选。不过,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他还需再多经历几番磨砺,方能担此重任。”
顿了顿,张静远继续说道:“秦长老,我并非贪恋掌门之位。如今我四象宗式微,青州魔门势力又日渐壮大,内忧外患之下,宗门需稳扎稳打。顾安还需积累资历,历练心性,只要他后续表现依旧出众,遵循宗门传统,我自会退位让贤。说实话,这掌门之位我坐了多年,早已心生倦意,正想寻个机会,云游四方,潜心修行。”
秦清风闻言,脸色瞬间变得尴尬起来,连忙躬身解释:“掌门,属下并非有意僭越,绝非催促您退位之意,只是随口一提,还望掌门莫要怪罪。”
他当即想要细细辩解,却被张静远抬手轻轻制止。
“不必多言,越描越黑。”张静远语气淡然,一句话便堵住了秦清风的后续说辞,“此事暂且搁置,不必再提。”
话音一转,张静远神色骤然变得凝重,沉声问道:“对了,近来云都境内的魔门势力,有何动向?”
一听问及魔门,秦清风眉头瞬间紧锁,面色凝重起来:“说来甚是蹊跷,近段时日,云都的魔门弟子仿佛人间蒸发一般,销声匿迹,没有丝毫异动,连以往的小规模侵扰都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