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宿。
“主人。”
月灵从外归来，将一杯晶莹的清水奉在他面前。
“这是清晨从红叶城里提聚的水露精华，饮之最沁人心脾。”
齐彧扫了眼那所谓的水露精华，淡淡道：“你喝。”
月灵抓起白瓷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又往前推了推，推到齐彧面前，然后眨眼看着他。
齐彧道：“喝完。”
月灵道：“我是不会害主人的，灵儿已倾心于你，已在慢慢极情于你，这也是灵儿修炼心性路途的重要一课。灵儿岂会自毁？”
极于情。
恶于情。
然后，忘情。
臻至太上。
是谓太上忘情。
这些，月灵早就和他说过。
五品开始，所有武者都要拥有自己的“心性修炼”。
这些修炼没有功法，只是一种自我对心灵的理解。
太上忘情属于这种心性修炼的一条出路...
不过，纵然如此，他还是不会轻易喝下别人给予的食物，哪怕观之清澈如水也不行。
短暂的僵持后，月灵咬着唇，然后将那水露精华一饮而尽，之后将空空的杯底朝着齐彧亮了亮，继而跳过这一茬，直接问：“主人，何时出发？”
齐彧没说话。
月灵直接分析。
“我们既可以直接赶路返回梨花都，也可以坐着马车在周边晃一晃。
这里很接近云雾魔域，周边的天地已被不少坐镇此处者掌控，若想掠夺，必然惊动。
如果不想打草惊蛇，那就扮作普通人，坐着马车，度量一番。”
空气安静了片刻。
“马车。”
“是。”
————
说完这个字，月灵就出了门，然后用最低调、最麻烦、最符合普通人获取马车的标准...得到了一辆马车。
齐彧上了车。
车往县城城门处而去。
在经过红叶城最繁华处时，他隐约听到了小小的议论声，像黑暗里窃窃私语的蚂蚁，与那种阴暗同化为一处...透着莫名的寒冽。
“听说了吗，新县令上任了，说是富商，捐了一座太阳神庙。”
“太阳神庙？”
“是，现在外面的邪祟越来越多，说是太阳神能庇护苍生，光泽所耀之处，一切妖魔将无所遁形。”
“我也听说了，说是太阳神庙中走出了神子，那些神子正在县子百里外的绞杀那云雾魔。”
“云雾魔？”
“你是哪儿来的？你居然不知道云雾魔？那魔域最初并不大，可现在却像个飞速扩张的怪物，熊吞鲸饮，昨晚那雾你看到了吧？
夏天哪儿来的雾？那是云雾魔域快要过来了！云雾魔，是吃人的！不少人进入了云雾魔域都失踪不见了。”
“希望神子早日斩杀这些妖魔。”
“等神庙建成了，我得来拜一拜。”
齐彧靠着车壁，听着这些讨论。
他微微闭目。
稍稍想了想...
伞教，其实极小。
云雾神宫，不过是太阳神的玩具。
如果说真正能和太阳神掰一掰手腕的，那估计还得是浮屠教的大和尚们。
讨论的声音，渐渐变远。
车厢里一会儿安静一会儿喧闹。
晨风吹着帘子，布料掀动，金色的光线一晃一晃地照着齐彧侧脸。
他骤然想起了皇都“巡天司”的那位幕枭侯。
当初，这位似乎是曾经施压，让梨花域派遣强兵去参与云雾神宫的厮杀的...
联系到“归一玄胎丹”是皇室所制，且需要太阳之火。
再以及此处“捐一个太阳神庙，就可以出任县令”...
他忽然心中对“太阳神和皇室”的关系有了新的认知。
那么...
此番前去皇都，是否还是进入了太阳神的区域？
‘婵师？’
他想起那位灰白衣袍、刻板严肃、似是私塾老先生的临夜宫老师。
那侧脸像阴冷的大理石刻，轮廓坚硬且森然。
那头顶则是浮动着五个血红的问号。
就连他打开了“伞门”想要撤离，婵师都能出现在门前，挡住他的去路。
要不是万伞神明在，他纵然使用了撤离券，也无法撤离。
“主人在想什么？”
月灵察觉了他的心思，从前发出声音。
说罢，她又加了句，“出城了，我先往云雾魔域禁区边缘的方向去。”
齐彧问：“天教主不信任何神明么？”
月灵没有犹豫，直接道：“妈妈不信，可是妈妈也想借用神明的力量。在这个时代，没有武者能够绕开神明。绕开，意味着落后和死亡。”
齐彧道：“她打算信哪一位？”
月灵道：“妈妈没和我说，不过妈妈...有交代过。我跟了你，就是跟了万伞神明。”
齐彧失笑。
原来他也已经有些名气了。
在外人眼里，他是不是万伞神明的“头号马仔”？
齐彧道：“那天教主是打算到处投资么？”
月灵道：“也许吧...妈妈的主意，一向很难猜透，我跟了这么多年也无法琢磨。不过，若是琢磨透了，妈妈也不会放心我跟随你。”
两人一路交谈，长草没轮毂，碾过的草汁湿了车轴。
就在这时，前方忽的传来呼喝声。
“前方禁地，速速离开！”
马车速度变缓。
拦路的是两名武者。
然而，在看到御车的小娘子后，两人眼睛都瞪直了。
月灵的容貌在普通人眼中和“梦中那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印象完全吻合。
除了那份飘渺之外，还有一种恍若天上仙妃的富贵雍容。
两名武者震惊地看着。
两人大脑都有些发懵。
他们无法想象，这样一个神仙妃子为什么会充当马夫。
旋即，两人眼神一瞥，扫到了马车。
马车是今早在市场买的。
紧接着，两名武者收回了视线。
如果这马车是便宜货，两人说不定直接就动了歹心。
如今乱世，人命如草芥，遇到这般的神仙妃子，未尝不能在这荒山野岭里将其拉下马车，然后脱了衣袍，享用一番。
可是...
这马车的富贵气，让两人打消了这想法。
低调奢华的昂贵马车，神仙妃子般的女人，两人已经无法想象车中坐着的是什么样的一位大人物...
原本呼喝的傲慢瞬间萎缩，其中一人上前解释道：“贵人，原本禁地封不到此处，只不过太阳神子正在引领教徒猎杀妖魔，故而为了百姓安全，才将隔离线外移二十里。”
“知道了。”
月灵冷冷回了句。
她的声音同样冷。
脸庞亦是扬着，只是睥睨了说话之人一眼，然后调转马车，往来时方向而去。
————
待到马车稍远，月灵问：“主人，我们要进去看看么？”
齐彧道：“先寻一处高地，等等吧。”
月灵应了声，扬鞭策马。
小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一处山腰的密林间。
以两人的能力，哪怕不牵动此处的天地之气，也能感知到远处的情况。
虽然看不清细节，但只要大战爆发，就能感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