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子中的火焰还在熊熊燃烧,将小房间照得红彤彤的。
小八眉头紧锁,刚想说什么却被一旁的俞婧拉住,后者微微摇头。
明明是喜悦的场景,却看得俞悦心中阵阵发寒。
“瘦了,不过变帅气了。”
包头巾的女人攥着苏焕的手,明明凉的吓人,但却想要将所有的温度都传给他,满眼心疼,“一个人在南面那么久,我和你爸也没法过去看你,也不知道你冷不冷,饿不饿,对了,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特意腌了一缸酸菜呢,晚上给你炖着吃,你小时候最喜欢这个了……”
女人说着说着眼泪已经哗啦啦落下,旁边的男人用力的揽着她的肩膀。
苏焕直勾勾的看着两人,“您还和年轻时一样。”
院长的声音忽然变得温柔和缓,脸上瘦削的褶子也没了,站在一旁说道:“回来了是好事,哭什么,多不吉利。”
然后她看向苏焕,看见那挑起的嘴角,心中欣慰,他总算没忘记她的叮嘱。
没爹妈的孩子,就要多笑,免得讨人嫌。
好事要笑,坏事也要笑,开心要笑,难过更要笑。
苏焕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扯着俞悦的手臂介绍道,“这是我爸妈,你跟他们说两句话……”
俞悦带着伤感,“苏焕,你在和谁说话?”
苏焕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空气中所有热切的氛围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他转身向外走去,笑中带泪,“妈,饭就别准备了,我要走了。”
哪怕女人在后面苦苦唤着他的名字,苏焕也没有回头。
“儿子,那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院长的声音又变得尖利,“没良心的东西,走了再也别回来了!”
“我再也…回不来了。”
……
俞悦被刚刚的一幕吓到了,眼中带着泪花,不敢触碰苏焕,只能紧紧地随着他。
炉中的火焰忽然熄灭了,一滩水流了出来,混在周围冰霜覆盖的地面上。
俞婧上前几步,走到架子床旁边,轻轻将掀开的被子盖在了女人的身上,女人双鬓斑白,法令纹深深的刻在脸上,侧着身子,一手撑着头,一手揽着一个没有鼻子的孩子,神色温和的像是一座圣母的雕塑。
而旁边联排的架子床上,十几个孩子安详的躺着。
显然,在末日刚来临的时候,他们就在睡梦中被冰封了。
两人退出了房间,天空中的积雪簌簌落下,已经有逐渐崩塌的趋势。
等到两人走出福利院的时候,雪层已经彻底落下,将福利院和旁边的敬老院再次覆盖,地面光洁一片,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像是幻梦一般。
“走吧。”
俞婧淡淡道。
小八的眸子中一直带着思索,闻言抬头道,“俞婧姐为什么知道苏是孤儿?不仅仅是马鸿宇告诉你的吧?”
俞婧看着前方一前一后行走在雪中的两道人影,问道,“小八,你有自己的房间吗?”
小八愣了一下,“如果你问的是以前,也有啊,只不过我和好几个孩子住在一起。”
“会关门吗?”
“一般不会,院长和阿姨可能会进来。”
“那你知道女人在家庭里一般做什么吗?”
小八好像明白了什么,沉默片刻,“院长就是我们的妈妈,但我并不知道普通家庭是什么样子的……”
看见俞婧冷不丁伸过来的手,小八下意识地避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站在原地。
但后者只是轻轻地拍了一下他肩头的雪花。
俞婧的眼底带着几分柔和,“因为没有‘被接触’的肌肉习惯,哪怕我只是碰一下你的肩膀等外围区域,也会让你感到不自在。”
“这样的细节还有很多,比如没有私密空间的概念,东西也很少,潜意识里有随时会离开的准备,没有固定的饮食习惯,有什么吃什么……”
“这些细节一直都存在,只是没有人爱你,所以哪怕摆在明面上,也看不见罢了。”
少年的面色微微一僵,幽幽道,“俞婧姐,你能不能考虑一下我的心情……”
俞婧眸光流转,伸出手揉了揉小八的脑袋,戏谑道,“要不要我也抱你一下?”
小八大囧,挣扎道,“杏子姐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俞婧看着消失的两人,内心平静。
……
萦绕在耳边的咒骂已经变成了呼啸的风雪,苏焕一脚深一脚浅的行走在雪中,
就像是许多年前那样。
出了门,顺着大道,避开车流,听着脚下嘎吱嘎吱的踩雪声,苏焕心中一片宁静。
北大营的柳树下,胖胖的老人笑着冲他点了点头,“回来了?”
雪花落在老人眉毛上,将其妆点出一副慈祥模样。
旁边的大树依然被极寒冻成冰雕。
苏焕怔了怔,还是扯了下嘴角,“嗯。”
简短的对话一如十几年前。
但大多数是没什么人的,他就像是一个透明人,游荡在大街小巷,所有人都能看见,但所有人都看不见他。
只有养鸡场的狗会冲他狂吠。
时间过得很快,从白天到黑夜,从黑夜到白天,从城镇到村庄,从村庄到另一个城镇,苏焕不知道走了多久。
反正也没什么人会理他,他可以走很远很远。
只是冬天的时候会很冷,经常陷入雪中,尤其是一些偏远的地方,积雪能堆积到近米厚。
风雪很大,让他走的愈发吃力,每一步都会陷入积雪之中。
好不容易拔出来,鞋子里已经一片凉飕飕的了。
‘又要烤鞋了。’
苏焕心想着,迈出了下一步,忽然踩空了,整个人开始下坠。
就在他几乎要陷进雪中的时候,忽然被柔软的怀抱从身后拥住。
感受到脖子上湿热的温度,苏焕疑惑地抬起头来,一双温婉的杏眸水光盈盈,豆大的泪珠像是水帘一样落下,都打在了他的脸上。
苏焕感觉心脏有种一抽一抽的疼痛。
伸手抹掉女人脸上的泪珠,似笑非笑道,“她不过是说了点难听的话,我又不会真的去死。”
剧烈呼啸的风雪忽然停了一瞬。
俞悦抱着他的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那蕴藏着委屈、不安、恐惧的情绪都在这一刻炸开。
风雪再次呼啸,但盖不住那哭声,像是鞭子一般抽打在心上。
俞悦把脸深深埋进他的颈侧,冰凉的鼻尖抵着他湿透的衣领,整个人剧烈颤抖,像孩子一样号啕大哭,泪水混着冰雪,浸透他的衬衫,烫得皮肤发疼。
他能感受到两种频率的心跳在俞悦身上传递而来,每一下都牵动着他的心神,带着血脉相连的悸动。
俞悦在他肩上,边哭边断断续续、抽噎着挤出话。
“妈妈离开了,后来父亲也走了,只剩下我和姐姐……那天她和我说她也有自己的家庭了……”
“我感觉我是多余的人,我很害怕,我不知道做什么,我也不知道我要做什么……”
“直到那一天小婧来找我……我才重新有了动力,明明是该我照顾她,但我什么都不会,我没有主见又软弱,每天装着大人的模样,要是没有小婧我早就活不下去了。”
“后来你欺负我,我很害怕,但我现在更害怕没有你的日子……”
“我能接受舒唯,能接受廉君,谭云熙甚至是小夕……”
“我以为我有家了,我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了,可是你的样子让我很害怕……”
“苏焕,我很怕你离开……”
她把所有不敢说的恐惧、所有在庭院里藏起的委屈,全哭着砸进这几句里。
风雪好像是感知到了这汹涌的情绪,时而呼啸,时而打着旋,雪花冰粒在空中撞击,如同神灵作的歌。
苏焕僵了几秒,终于缓缓、用力地反抱住她,把她的头更用力按在自己肩颈,像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两个紧紧交缠的拥抱,他们的世界只剩下哭声、和五个心跳交织的震动。
俞悦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但感受到苏焕温暖的怀抱,她一点也不想动弹,她害怕这个男人,但又爱这个男人爱到了骨子里。
感受到苏焕前进的脚步,女人抽了抽鼻子,低喃道,“我们要去哪?”
“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