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堡。
一间偏僻房间内。
壁炉里的火焰烧得正旺,映照着亚当修士那张时而亢奋,时而茫然的脸。
昨夜那山呼海啸般的狂热呐喊,此刻仍在他耳边回响。
让他血管里的血液至今都未曾冷却。
可当他独自面对眼前这个遭遇刺杀却平静如初的年轻人时。
一种莫名的寒意却又从脊椎升起。
“大人。”亚当修士终于忍不住开口。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发抖。
“诸神的怒火已经彻底点燃了君临。”
“那些伪神的信徒,那些异端,已经被人民的正义彻底净化!多么伟大啊!!”
“可是..........”
“我们该如何让七神的子民长久的保持这种神圣的宗教热情?!”
“长久的热情?”苏莱曼抬起头,黑色的眸子静静的注视着亚当修士。
“修士,你觉得人民为什么而愤怒?”
亚当修士愣了一下,下意识的回答:“因为诸神的谕旨,因为贵族的贪婪,因为.......时运不济,因为.......”
“不。”苏莱曼打断了他。
“因为他们看到别人的富裕。”
“嫉妒,憎恨,蔑视.........这些感情,就像野草一样在他们心底疯长。”
苏莱曼站起身,缓缓踱步。
“这与道德无关,这是天性,是本能,是刻在骨子里的对抗。”
亚当修士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所以,异教徒的血,只不过是点燃这把火的引子。”苏莱曼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
“现在,火已经烧起来了。”
“人们已经品尝到了集体施暴的快感,感受到了自己作为正义一方的崇高。”
“不需要修士们鼓动,它自然而然就会扩大到那些商人和富人身上。”
“你们只需要进行引导。”
“给他们一个新的,更具体的靶子。”
他抬起头,双眼直视着眼前的亚当修士。
“逮捕商人,罪名?囤积粮食。”
“有没有证据不重要,没有,就编造,越猎奇,越刺激人民的底线越好。”
“给他们起一个简单,易懂,充满敌意的称呼,比如........寄生虫,或者吸血鬼。”
“编撰一些简单易懂的口号,粮食不长有害虫,动物.........”
“把他们绑在大马上,在君临的每一条街道上展示。”
“让修士们,让那些昨夜刚刚体验过正义的民众,大声的,一遍又一遍地向所有人宣告他们的罪名。”
“告诉所有人,他们喝的褐汤,他们挨的饿,他们孩子的夭折,绝不是诸神的旨意。”
“全都是因为这些人的存在。”
亚当修士听的冷汗涔涔,但他无法反驳,这套模式太完美了,充满诱惑力。
“再然后。”苏莱曼往后靠在椅背上。
“我会下令,向君临的平民下放一批粮食。”
“不多,只要能让他们喝上一口浓稠一点的麦片粥就行。”
“这样一来,平民们就会形成一种牢不可破的观念。”
“正是因为消灭了这些害虫,他们的生活才得以改善。”
“这,就是铁证。”
“接下来,就让我的士兵,带领人民去抄他们的家。”
苏莱曼的声音平稳有序,语调从未变换,却让人不寒而栗。
“当众,当着所有饥饿平民的面,从他们的房子里抄出无数的奢侈品,抄出他们藏起来的大鱼大肉。”
“不仅如此,还要找出他们的欠单,地契。”
“当着所有人的面,为人民烧毁那些欠下的债卷。”
“把他们从债务的泥沼里彻底解放出来。”
“而在那个时候,你要让修士们告诉那些杀红了眼的平民。”
“他们的所作所为,不是抢劫,而是为神奉献,是执行天父的公义。”
“参与得越多,贡献越大的人,死后将上天堂享受永世的福祉。”
房间里死一般的安静。
只有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亚当修士看着苏莱曼那半隐在阴影中的脸,不断的吞咽着口水。
他自认为是个为了信仰可以不择手段的狂热修士。
但在眼前这个年轻人面前。
他突然觉得自己那点疯狂,简直如同婴儿般纯洁。
到底谁才是狂热的修士........
“还有最后一件事。”
苏莱曼仿佛没有看到亚当修士的恐惧,语气重新变得轻描淡写。
“要缓慢的杀戮那些异教徒。”
“时不时的,每天拉出两三个人,在广场上当众处决。”
“如果没有真正的异教徒了,就去死牢里,用那些有罪的死刑犯顶替,套上头套,谁认得出来?”
“随便修士们怎么宣告罪名,要让人们看到原始的暴力,看到喷涌的血浆。”
苏莱曼微微眯起眼睛。
“要让人们习惯暴力,习惯血浆,习惯死亡。”
“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们心中那点可怜的同情心被彻底磨灭。”
“让他们狂热的血性,永远保持沸腾。”
亚当修士呆呆的看着苏莱曼的脸。
他不断的吞咽着口水,喉结上下滚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
也许真的是诸神的旨意,降下了这个年轻人........
向他传授世界的真理。
“明.........明白了。”
许久,亚当修士才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他甚至不敢再看苏莱曼的眼睛,躬着身子,一步一步的退出了房间。
房门关上的瞬间。
他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冷汗湿透了背后的麻衣。
亚当修士的身影刚刚消失在走廊尽头。
托曼便从另一个方向悄无声息的走了进来。
“大人。”他躬身行礼。
“抓捕了一些人,但........他们很不配合。”托曼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恼火。
“他们拒绝交出全部财产,或者只拿出一点钱,就像打发乞丐一样,试图糊弄了事。”
苏莱曼端起桌上的酒杯,抿了一口,并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眼,静静的看着自己这位忠心耿耿的部下。
“托曼。”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托曼心头一凛。
“你知道为什么叫拷饷吗?”
托曼微微一愣。
拷......饷.......
他咀嚼着这两个字。
拷.....
托曼的瞳孔猛的收缩了一下。
他瞬间明白了该怎么做。
他对那些脑满肠肥的商人本就没有任何好感,甚至充满厌恶。
一股混杂着兴奋与残忍的寒意从托曼心底升起。
“我明白了........苏莱曼大人。”
他再次深深的低下头,右手置于左胸,行了个简单的礼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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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该安宁寂静的深夜。
整座城市就已经被一种狂躁的喧闹声彻底唤醒。
属于平民的狂欢时刻已到。
一条曾经禁止穷人与狗踏足,只有穿着华丽丝绸的老爷们才能踏足的街道。
此刻已经被黑压压的人群彻底填满。
“打开大门!!!”
随着一声怒吼。
河间地士兵们推着攻城锤,狠狠的撞击在一座豪宅的大门上。
轰!轰!轰!
一声接一声,大门轰然倒塌。
河间地士兵们冲入宅邸。
豪宅外是数以百计,眼睛熬得通红的君临平民。
他们挥舞着草叉,木棍,甚至是残破的厨具,狂呼助战。
宅邸内顿时响起了女人的尖叫声,男人的惨叫声。
“不要!这是从密尔运来的地毯!你们这些该死的河间地人!!”
“和你们的贱种主人苏莱曼一样!你们都是强盗!!!”
一个大腹便便的丝绸商人被两名河间地士兵像拖死狗一样从二楼拖了下来,丢出门去。
他那件昂贵的金线长袍被撕成了布条,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贱种?你竟敢叫七神之剑贱种!”
一名骨瘦如柴的君临汉子冲上前,一口浓痰狠狠的吐在商人的脸上。
紧接着就是狠狠的一脚,直接踢断了商人的鼻梁。
“七神之敌!打死这个寄生虫!打死这个吸血鬼!”
周围的平民们一拥而上,拳头,鞋底如雨点般落在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富商身上。
“打死这群寄生虫!”
“就是他!上个月卖给我的面包里全是沙子!”
“把我们的粮食还给我们!”
民众的怒火被轻易点燃。
但大多数人,还只是停留在咒骂和远远地投掷杂物的阶段。
直到第一箱财宝被从屋子里抬了出来。
当士兵一脚踹开沉重的木箱,那满箱的金龙币,银鹿币在阳光下闪烁出耀眼的光芒时。
围观的人群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火光。
紧接着,成箱的丝绸,成串的珠宝,被一一搬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