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首相塔的窗户时,泰温·兰尼斯特已经醒了。
准确地说,他根本没怎么睡。
即将加冕为王的首相坐在床边双手撑着膝盖,脊背挺得笔直,深红色的睡袍垂到脚踝,布料上绣着金色的雄狮纹章。
即使在卧室里,他依然保持着近乎刻板的良好仪态。
窗外,君临城正在苏醒,黑水湾的方向传来海鸥的叫声,远处的市集开始有了人声。
泰温站起身,赤足踩在冰凉的石板地上,走向盥洗室。
路过那面巨大的银镜时,脚步不自觉地顿了一下。
镜子里的人肩膀宽阔,即便年近六十,这具身躯依然比大多数年轻骑士更加挺拔,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曾经令他引以为傲金色长发早已脱离苦海,只剩下一个比某位太监还要锃光瓦亮的脑门。
整个人看起来,简直就像一头刚刚苏醒的威严雄狮。
如果忽略那双青黑的熊猫眼.......
泰温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凑近镜子,用手指轻轻按压眼眶下的皮肤,青黑色没有褪去,反而因为按压变得更加明显,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
该死。
昨晚又没睡好。
准确地说,他已经连续失眠了很多天。
每一天晚上躺在宽大的床上,首相都努力闭着眼睛聆听窗外黑水湾的潮声,数着呼吸强迫自己入睡,然而睡眠却像一个吝啬的债主,总是不肯如期而至。
就算好不容易睡着,但也时常会在午夜醒来,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却记不起做了什么梦。
大多数时候,他几乎就这么醒着,直到窗外第一缕阳光照进来。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不是别的,只有......
跳蚤窝。
准确地说,是跳蚤窝里那个毫无动静的家伙!
........
挠了挠光秃秃的脑袋,首相不再看镜子里的自己,走到盥洗室另一端的黄金马桶前坐了下来。
很快,半个时辰过去,和过去的每一个清晨一样。
......没有任何成果。
烦躁,老毛病真是愈发顽固了。
这些日子,派席尔大学士给他开了好几种药,蜂蜜水、无花果糊、甚至一种从多恩运来的草药煎剂,说是“有奇效”。
然而泰温喝了大半个月,唯一的“奇效”只不过是多跑几趟厕所放水,但真正需要解决的问题依然没有丝毫进展。
这令泰温更加烦闷。
早在半个月前,他就命令两千名兰尼斯特士兵进驻君临,并且绝大部分兵力沿着腌肉街部署,将跳蚤窝的北面完全封锁,甚至还特意安排了亚当把精锐驻扎在腌肉街附近,可以说是给足了柯里昂压力。
只要柯里昂忍不住先动手,他就会立刻给那个农夫扣上“破坏摄政王加冕、图谋叛乱”的帽子。
到那时候,整个王国的贵族都会站在他这边,因为没有人会同情一个在国王加冕前夜发动叛乱的疯子。
相当完美的计划。
但也只仅限于计划而已了......
在泰温的严防死守之下,半个月过去,跳蚤窝却依旧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些穿着灰色制服的“社区协管员”照常巡逻,面包每天清晨准时升起炊烟,格斗场依然灯火通明,甚至连赌徒们顶着每天被搜身的风险前去挥霍的频率都没怎么减少,就好像当外围的兰尼斯特士兵们根本不存在一样。
泰温实在是想不通。
他把所有可能的情况都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为了防止柯里昂在自己的加冕仪式前动手脚,叮嘱瓦里斯将大部分小小鸟儿都派去潜入跳蚤窝,试图打探柯里昂的动向。
可是小小鸟儿们汇报的内容让他更加困惑。
据他们所说,柯里昂只是每天照常处理公务、接见商人,偶尔去格斗场看两场比赛,晚上总是抱着一只黑猫在窗台上发呆。
简直悠闲得跟当初还没当上财政大臣的提利昂一样。
太奇怪了。
毕竟在两千名士兵的包围下还能这么悠闲的,要么是疯子,要么是有恃无恐。
而维托·柯里昂显然不是疯子。
这也就导致了泰温连续半个月失眠,因为他知道柯里昂一定在谋划什么,因为正是对方提议让自己加冕为摄政王。
柯里昂绝不可能不清楚,一旦自己成功加冕,那他就能够名正言顺地对跳蚤窝的势力进行全方位压制,他必须做出应对手段。
然而这么久过去,却连一丁点动静都没有。
但他越是毫无动静,泰温越觉得有一把看不见的剑悬在自己头顶,随时可能落下。
这种感觉比任何实际的威胁都更让人难以忍受。
柯里昂什么都没做,泰温就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等。
而等待,恰恰是这个世界上最折磨人的事。
........
又一刻钟过去,泰温站起来整理好睡袍,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黄金马桶,表情无比复杂。
作为全维斯特洛最有权势的人,坐拥庞大的金矿,麾下数万精锐军队,却连自己什么时候能拉出矢来都控制不了。
这大概是七神对他最大的嘲讽。
无奈地走回镜子前,仆人已经准备好了今天加冕仪式要穿的礼服。
深红色的天鹅绒长袍,领口和袖口用金线绣着繁复的雄狮纹章,外罩一件黑貂皮镶边的披风,腰间佩着一柄装饰用的长剑,剑鞘上镶嵌着七颗红宝石,每一颗都有鸽子蛋大小,在晨光中闪烁着深邃的光芒。
这柄剑他从未在战场上用过,但今天,它将成为摄政王权杖的一部分。
在镜子前站定,泰温觉得自己看起来像一个真正的国王。
不,比国王更威严。
毕竟自己八岁的外孙......也可能是孙子,可没有这样从容的仪态。
微微抬起下巴,泰温满意地审视着镜中的自己。
一切都很完美。
除了眼睛下面那两片青黑色。
冷哼一声,从侍者端来的银盘里拿起一只小瓷盒,盒子里装着派席尔特制的遮瑕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眼眶下的青黑色上。
遮瑕膏的效果不错,青黑色淡了许多。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
泰温盯着镜中的自己,沉默了片刻。
算了。
今天没有人敢盯着摄政王的眼睛看,他们最多只能够直视自己的靴子。
最后整理了一下披风的领口,转身向门口走去。
泰温向来不喜欢坐马车,因为他认为马车是给女人和老人坐的。
女人需要遮风挡雨,老人需要软垫和毯子,而他,泰温·兰尼斯特,凯岩城公爵,西境守护,七国首相,即将加冕的摄政王。
既不是女人,也不是老人。
所以,早在首相起床之前,侍从们就已经为他准备好了一匹通体漆黑的纯种多恩骏马。
马儿从头到尾所用到的一切装饰都极尽奢华,甚至连鬃毛都一根一根绑着景象,在晨光中看上去仿佛雄狮。
泰温干脆利落翻身上马,轻夹马腹向红堡的大门走去。
身后,二十余十名兰尼斯特红甲骑士同时策马跟上。
红堡的大门缓缓打开,君临城已经在等待了良久,街道两旁挤满了人。
金袍子们手挽手组成人墙,将平民拦在警戒线之外。
人群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甚至还有从码头区专门跑来看热闹的水手和搬运工。
他们的脸上带着各种表情,好奇,敬畏,兴奋,不一而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