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利昂·兰尼斯特这辈子想过很多种死法。
被愤怒的临冬城公爵夫人砍头,被已经疯掉的莱莎·徒利扔出月门摔死,被父亲以“维护家族荣耀”的名义秘密处决,甚至在某个妓女的床上马上风......这些他都想过。
但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然会被人当成孩子绑架。
这他妈是什么狗屁剧本?
七神在上,哪怕是整个维斯特洛最蹩脚的吟游诗人,也写不出这么脑残的故事!
后脑勺还在隐隐作痛,像有个小锤子在里面一下一下地敲,睁开眼睛,一片漆黑,只有头顶高处有一道细缝透进些许微光。
空气很浑浊,混着尿骚味、霉味,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像老鼠尸体腐烂后的甜腻臭气。
他动了动手腕,发现没有被绑住,又动了动脚踝,也没有。
这倒是意外之喜。
撑着地面坐起来,手掌触到的是潮湿的稻草,黏糊糊的,不知道浸过多少人的排泄物。
提利昂忍着恶心摸到墙边,背靠着石墙,开始打量四周。
这是一间地窖,不大,大概二十尺见方,角落里堆着一些破烂的木箱,墙边有几条发霉的毯子,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不,不是空无一物。
还有十几个孩子。
他们蜷缩在地窖的另一端,像一群受惊的小动物,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提利昂眯着眼睛数了数,大的有十来岁,小的可能只有四五岁,有男孩也有女孩,都穿着粗布衣服,脸上糊着鼻涕和眼泪的混合物。
其中一个最小的女孩正盯着他看,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像星星。
提利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干涩的嘶哑。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渴得要命。
酒喝太多了,又在巷子里被敲晕,不知道昏迷了多久,现在他的喉咙像砂纸,舌头粘在上颚上,连咽口水都做不到。
“水.......”他艰难地挤出这个词:“有水吗?”
没人回答。
那个最小的女孩往大孩子身后缩了缩,把自己藏起来。
提利昂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虽然他自己也知道侏儒的笑容在孩子眼里可能跟怪物差不多。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们,我就是渴了,你们有水吗?”
又是片刻沉默后。
一个看起来年纪最大的男孩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水.....中午就喝完了。”
闻言,提利昂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那你们怎么不渴?”
“习惯了。”男孩说:“隔一天才给一次水,一次就一小碗,今天没有。”
闻言,提利昂沉默了。
隔一天才给一次水,一次一小碗。
这些孩子被关了多久?
五天?
十天?
还是一个月?
他想起亨佛利说过,最近君临失踪了不少孩子。
操。
自己这运气,真是他妈的好到天上去了。
他努力不去想这些,分散注意力不要集中在自己的喉咙上,但越是不想,渴的感觉就越清晰。
清晰到他能想象出清水的味道,冰凉、甘甜,从喉咙流下去,滋润每一个干涸的细胞。
“真他妈渴......”他喃喃着,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就在这时,一个细小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我有水。”
提利昂猛地抬头,原来是那个最小的女孩。
她从大孩子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小手攥着一个什么东西。
“快给我!”提利昂焦急地催促道。
小女孩犹豫了一下,从人群中爬出来,一步一步向他挪过来。
提利昂能看到她手里握着一个陶碗,碗里装着什么液体,在黑暗中看不出颜色。
但此刻对他来说,那液体就是甘露,就是生命之源,就是诸神对他这个可怜侏儒的恩赐。
“好孩子,真是好孩子......”他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仰起头,闭上眼睛,张开嘴:“来,倒进来,炫我嘴里,快!”
小女孩走到他面前,站定。
然后,一股温热的液体从天而降,浇在提利昂脸上,灌进他嘴里。
提利昂大口吞咽着。
好甘甜,好解渴,这感觉真是太他妈爽了......
等等。
为什么有一股骚味?
“咳咳.....呕~~~”提利昂被呛地猛然睁开眼睛,不住干呕。
小女孩站在他面前,手里端着的陶碗已经空了,但她脸上的表情,让提利昂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那是恶作剧得逞后,憋不住的笑。
“你他妈......”提利昂的话还没说完,身后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笑声。
他转过头,只见那群孩子已经笑成一团。
那个年纪最大的男孩笑得最凶,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眼泪都笑出来了。
“哈哈哈哈!他喝了!他真的喝了!”
“尿好喝吗,矮子!”
“我还以为他会先闻一闻呢!”
“托米,你真他妈是天才!”
提利昂愣住了。
脸上的液体还在往下淌,流进他脖子里,浸湿他的衣领。
果然是尿!
而此刻,那个小姑娘正捂着嘴,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眼睛里哪还有半点害怕,分明就是一只狡黠的小狐狸。
“你......”提利昂指着她,手指都在颤抖:“你他妈才几岁,就学会骗人了?”
“六岁。”小姑娘眨了眨眼睛,奶声奶气地说:“父亲教我的,他说城里人都是傻子。”
“你是傻子吗,矮子?”
提利昂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是的,他是傻子。
聪明了一辈子的提利昂·兰尼斯特,号称凯岩城最智慧的头脑,被一个六岁的小女孩用一碗尿骗得团团转。
还他妈喝得津津有味。
“你......你们给我等着......”他咬着牙,却发现自己连威胁都说不利索。
就在这时,地窖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一道昏黄的灯光照进来。
两个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油灯,腰间挂着短剑。
他们一进入地窖,十几个孩子顿时挤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一言不发。
“怎么回事?”其中一个皱眉,往里张望:“吵什么吵?”
“嘿!嘿!两位!”
见总算是有人现身,提利昂连忙举起自己的小短手强调道:“你们显然抓错人了,知道吗!”
“你们抓错人了,我知道你们想要的是孩子。”提利昂继续说:“但我是个成年人,只是长得矮了点,说真的,我不仅对你们没有用,反而会给你们惹麻烦。”
闻言,守卫的眼睛眯了起来,闪过一丝提利昂没能读懂的微光。
“继续说。”
提利昂心里一喜,有戏:“我叫提利昂·兰尼斯特,我是泰温首相的儿子,太后的弟弟,哦对,我还是前任财政大臣.....虽然现在不是了。”
此话一出,两个守卫对视一眼。
“天哪!”那个刚才还凶巴巴的守卫惊呼一声:“您.....您竟然真的是兰尼斯特大人?”
“当然!”提利昂微微扬起下巴,心里的得意已经快要溢出来。
“兰尼斯特有债必偿。”提利昂继续道:“放我出去,我保证给你们一大笔钱......一千金龙,如何?”
提利昂这辈子用过很多次“兰尼斯特有债必偿”这招。
在鹰巢城,关在牢房里的时候,正是他对着那个叫莫德的狱卒抛出这句话,换来了比武审判的机会。
所以这一次,提利昂觉得这招依然管用。
果然,随着他的话出口,两个守卫眼睛亮了起来。
“一千金龙?”矮胖一些的守卫咽了口唾沫:“大人,您说的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