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侧备战区,陈泰然手中的烟斗猛地一顿,烟杆磕在桌沿,发出轻响。
罗世昌皱紧眉头,看向高林的眼神多了几分凝重。
周启明推眼镜的动作停在半空,镜片后的目光终于有了波动。
瘫着的戴龙,先是愣住,随即看到李凤娇那进退失据的样子,再瞥见队友们眼中闪过的错愕与凝重,一股诡异情绪涌上来。
他懂了,高林这不只是弃权,是随手把他们的战术棋盘掀了。
他嘴角咧开,露出一个冷笑。
也好!
要完蛋,那就谁也別想干净。
蔡澜也大感意外,沉声确认:“高林,你确定?按规则,弃权即判负,比分会被扳平。”
“确定。”高林缓缓点头,没有丝毫犹豫。
“白案一道,博大精深。李师傅是公认的‘点心皇后’,技艺早已臻至化境。我于此道仅算粗通,远未触及巅峰,不敢在李师傅面前班门弄斧,自取其辱。这一局,我认输。”
话说得客气谦逊,理由也合情合理,可落在众人耳中,却像一记无声的耳光,响亮地抽在戴龙团队精心策划的“车轮消耗战”上。
你们想靠车轮战耗我体力?我偏不玩了。
你们以为白案是我的短板,想借此施压?我大方承认,直接跳过。
你们处心积虑的战术布局、层层递进的心理压迫?在这干脆利落的弃权面前,全都成了一个笑话。
比分瞬间变成 1:1。
可这到手的一分,却烫得李凤娇几乎无法承受。
没有半分胜利的畅快,只有被刻意轻视的难堪,和战术全盘落空的憋闷。
高林用最省力、也最体面的方式,彻底搅乱了他们的节奏,还将这份居高临下的选择权,轻轻抛了回来。
李凤娇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蔡澜心中眉梢一挑,已看透其中的门道。
他压下场内的骚动,按规则沉声宣布:“高林主动弃权,第二局,李凤娇胜。目前比分,一比一。”
场内气氛愈发诡异。没有胜利的欢呼,只有嗡嗡的议论声,像一团乱麻,缠绕在每个人心头。
戴龙团队那边,却没有任何喜悦。他们终于意识到,这个来自内地的对手,不仅手艺硬得离谱,心思之缜密、决断之果决,更远超他们的预料。
短暂的停顿后,第三局的挑战者,该登场了。
陈泰然缓缓站起身,这位“火候王”脸上再无半分之前的淡然,沟壑纵横的面庞绷得紧紧的,眼神如同两块燃着烈火的炭。
第一局戴龙的惨败,第二局李凤娇的“诡胜”,彻底激起了他沉寂多年的好胜心。
他必须用自己浸淫了一辈子的火功,替团队找回场子,也证明自己的实力。
他迈步走向场中,朝评委席与观众席四方略一拱手,随即目光如炬,死死盯住高林,周身的气场陡然变得凌厉。
“高师傅。”陈泰然开口。
“刀工,你露了,本味,你也亮了,就连取巧腾挪的手段,你也耍过了。接下来,我们不玩那些虚的。”
他掷地有声:“这一次,我们考火候。”
话音刚落,徒弟端着一个盖着湿布的托盘快步上前。
陈泰然一把掀开湿布,托盘内的两样食材,瞬间吸引了全场目光。
一排纹理如大理石、色泽嫣红紧实的顶级云腿上方,旁边卧着四只皮薄肉嫩、处理得干干净净的妙龄乳鸽,肉质饱满,透着新鲜。
“云腿蜜汁乳鸽。”陈泰然报出菜名,紧接着,抛出了一道刁钻到极致的考题。
“两样主材,一锅出。”
他伸出手指,逐一细数要求:“火腿要酥、要润、要入口即化,咸鲜里透出回甘,不能柴,不能硬;乳鸽皮要脆得像层玻璃纸,咬开能听见脆响,肉要嫩得爆汁,骨髓还得带粉糯,不能有一丝干韧。”
他的目光愈发锐利直刺高林:“关键在于,火腿的咸香要钻进乳鸽的每一丝肉里;乳鸽的鲜嫩之味,也得反哺火腿,做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分彼此。”
他竖起一根手指,要求严苛到了极点:“时间,九十分钟。”
陈泰然死死盯着高林,一字一句地问道:“高师傅,这纯粹的火功考校,你接不接?”
全场有些茫然,这听着好像不是很难啊,考题和做法都说出来了。
评委席上的刘国栋也是这样想的,但是他突然注意到一直表现得十分淡然的高林居然在此时皱起了眉头,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他赶忙请教一旁的烹饪专家梁兆基。
“梁总厨,这道考题很难吗?”
而这个问题,也让评委席众人提起了兴趣侧耳倾听。
梁兆基缓缓点头,也难得的露出了凝重的神色,为众人解释道。
“诸位或许觉得,不过是火腿与乳鸽同锅烹制,只需把控好火候便可。可这里头的难处,简直是把火功的矛盾推到了极致,说是死局也不为过。”
他抬手示意众人看向托盘里的食材,逐一拆解:“先看这云腿上方,是整只火腿最精华的部分,肉质紧实、咸香浓郁,却也最是吃火。要想做到酥润化渣、咸鲜回甘,必须经长时间慢煨,让火腿的胶质与油脂充分析出,纤维彻底软化,少则一个小时,短了必是柴硬难咽,毫无风味可言。”
话锋一转,他又指向乳鸽:“可这妙龄乳鸽,最忌久煮。要保外皮脆如玻璃纸、内里嫩得爆汁,骨髓还带粉糯,全靠快与准。
要么高温速炸,要么短时间焖烤,火候稍过,肉质便会干韧发柴,外皮也会失去脆感,沦为寻常烧鸽。”
梁兆基眉头紧锁,语气加重:“这便是第一道死结:一需久煨,一需急火,两者水火不容。而陈师傅的要求,远不止于此。他要火腿的魂钻进乳鸽里,乳鸽的鲜反哺火腿,这是第二重难处。”
“火腿的咸香厚重,稍不留意便会盖过乳鸽的本鲜,若煨制过久,乳鸽早已煮烂,谈何脆皮爆汁?可如果为了保乳鸽而缩短时间,火腿未酥、味道未透,又无法实现风味交融。咸与鲜的平衡,酥与嫩的博弈,入味与锁汁的取舍,每一步都踩着刀刃走。”
他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九十分钟的时限,更是把难度拉满。既要完成火腿的久煨酥化,又要留住乳鸽的脆嫩爆汁,还要让两种风味双向渗透,浑然一体。
这不是考校火候,是考校厨师对食材本性的极致洞察,对火与味的绝对掌控,放眼整个香港厨艺界,能做到其一已是顶尖,三者兼顾,几乎无人能及。”
这番话落地,众人哗然。
他们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道考题看似简单,实则藏着层层死结,竟是一道近乎无解的绝境之题。
所有目光,再次汇聚在高林身上,众人更好奇高林会如何选择,再次弃权保留实力对抗接下来的对局?还是在这道看似无解的题目中找寻唯一的解法?
高林的目光落在托盘里那矛盾的火腿与乳鸽上,眉头缓缓舒展开。
他缓缓点头,声音穿透了全场的寂静。
“我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