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虎被高林托了关系,送到南京一家老字号的馆子里去。
临行前,高林特地嘱咐:“到了那,一切从头来。你在高记也做过一段时间,有些底子,可这回眼睛要放亮了。
跑堂、传菜、收碗、洒扫,都须留心。跟着采买的学认货,跟着账房的学看单子。记下了?”
高虎重重点头,把心里头那点因着“未来店长”名头生出的轻飘劲,稳稳压回了心底。
往后一段日子,那老字号店里的熟客常见着一个身子结实、眼里有活的小伙子,前厅后厨,忙个不停。
他学得认真,苦头自然也没少吃。
可每回想起那间洒满日头的屋子,和小红望向他时亮晶晶的眼睛,浑身的倦意便都化成了往前奔的力气。
日子过得快,南京城渐渐褪尽了春寒,梧桐叶子由嫩绿转成了深碧,暑气在巷弄里悄悄浮起来。一晃,已是六月。
高记新店,经了数月的细细打磨,终要揭开面纱了。
开业那天,日头正好。
店门外没有晃眼的霓虹,只悬着“高记”二字匾额。
白墙青瓦,飞檐翘角,月亮门与漏窗的花格后头,隐约见得翠竹几竿,回廊一折,竟是一派精巧的江南园子模样。
若不是门前摆满庆贺的花篮,聚着些等待的人,过路的只怕要当这是一处雅静的别院,或是文人雅集的地方。
上午吉时,店门前已热闹起来。
省里市里商业系统、饮食协会、文化部门的领导来了好些,闻讯而至的文艺界、新闻界朋友也不少。
花篮从门口直排到街边,红绸子在人影里轻轻飘着。
刘国栋也穿了一身齐整的中山装,以官方代表的身份立在当中,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
高林一身合体的深色中式上衣,从容周旋在宾客之间,拱手、微笑、应酬,从容得很。
简短的仪式后,领导们为匾额揭了彩,鞭炮便噼噼啪啪响起来,硝烟味混着花香,宣告这间气象一新的“高记”正式开了门。
记者的相机咔嚓个不停,抢下这热闹光景。
领导们并未久留,进店略看了看,用了盏茶,便客气告辞,把余下的时间留给了后面的宴请与试营业。
真正被这场面吸引的,是渐聚渐多的寻常市民。
他们远远立在街对面,或挨在巷口,好奇地朝这处格调清雅、与周遭全然不同的新店面张望。
“这新开的什么地方?看着不像饭店啊,倒像一个小公园。”
“没见招牌么?高记!就是赢了香港大厨那个高林开的!”
“高林?那个厨神?哎哟,这可了不得!这店定然有讲究!不知菜价怎样,等正式做生意了,得来尝一口鲜!”
“尝鲜?兄弟,你想得倒美!”人堆里一个戴眼镜,像有些见识的中年男人轻嗤一声,压低了嗓子。
“看到这架势没?领导剪彩,记者拍照,瞧瞧这排场!而且我听说,人家这不设散座,叫什么私厨,懂么?
席面都是订制的,不兴点菜,师傅按时节、按客人意思安排。一顿下来...”他伸出几根手指,比划了个让人咋舌的数目。
“没这个数,门都进不去!听说主要是招待外宾的,挣的是外汇!”
“多少?!好几百?!”旁边人倒抽一口凉气,眼都瞪圆了。
“吃金子啊?这不脱离群众了么!”
“呸!胡说八道什么呢!”立刻有人驳他,是个穿工装的老师傅。
“人家高林同志是在香港给国家挣了大面子的!他的手艺,是国宝级!用这手艺挣外国人的钱,给国家创外汇,这叫本事!怎么就叫脱离群众?”
“这位师傅说得在理!”又有个拿报纸的学生接话。
“你们光看表面,知不知道高林同志在香港还做了什么?”他将手里报纸扬了扬。
“香港那位赌王,出一年八十万的薪金请他当顾问,八十万!还是港币!你们晓得是多少钱么?”
众人茫然摇头。港币,离他们太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