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虎还对着那数字发怔呢，他哪里晓得，去年同高林一道得了“全国最佳厨师”名号的，闽菜里头的强木根，如今在福建已是声名大噪了。
他掌勺的“双强酒楼”，眼下已呈现单月营业额冲到三十万的盛况。
这自然是沾了前两个月里根总统访华的光，那回国宴，是强木根主持的，名声便又响了一截。
不巧的是，那时高林正在香港参加文化交流。只能说，各人各有各的缘法罢。
这营业额在高虎看来是天大的数目，可搁在许多名厨眼里，也算不得什么。
......
南京城另一头，商业局的小会议室里，烟气缭绕。
长条会议桌边坐了七八个人，个个眉心锁着。
主位上是副局长刘建国，五十出头年纪，头发梳得纹丝不乱，中山装的风纪扣严严地扣着。他手里捏着一份文件，指尖在纸边轻轻叩着，笃，笃，笃，闷闷的响。
“数据，大家都看到了。福建那边传来的消息，强木根同志主持的双强酒楼，上个月营业额突破了三十万。”
三十万这数字像块石头砸进静水，在座诸位的脸色都变了变。
“同样是去年评的‘全国最佳厨师’，高林同志还是冠军。”坐在刘建国左手边的餐饮处处长李为民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
“眼下这个差距，同志们，我们得好好反思反思了。”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窸窣的议论。
“要我说，当初就不该由着高林搞什么私厨！”副处长王建军嗓门大，说话直。
“他一个厨子，懂什么经营？非要把好好的大众食堂改成如今这样，价码定得那么高，老百姓谁吃得起？没人吃，哪来的营业额？”
这话戳中了些人的心思。当初高林提开私厨时，局里本有不同看法。可碍着高林的名声和他后来香港给江省挣的脸面，最终还是放了行。
如今看看人家的成绩，再看看高林那边......
一言难尽啊！
“话不能这么讲。”计划科的孙科长慢条斯理地开口。
“高林同志的想法是有远见的。改革开放了，人民生活水平总要上去，高端餐饮的需求自然会起来。他这私厨模式，是种有益的摸索。”
“摸索？摸索到开业到现在没一个客人？”王建军冷笑。
“孙科长，你会做菜么？晓得后厨一天不开火是什么滋味么？我听说高林那店，开业这些天就他和几个帮厨大眼瞪小眼！”
“你这什么意思？当时提意见，也没见你站起来拍桌子反对啊。”孙科长不紧不慢地顶回去。
“如今说这些，有什么用？”
“你！”
“好了！”刘建国重重叩了下桌子，止住了眼看要起来的争执。
他环视众人，声气沉了下来：“有这工夫吵，不如想想法子。高林同志是我们江省烹饪界的体面，他得的荣誉，不单是他的，也是我们整个江省餐饮界的。眼下这局面不能干看着。”
会议室静了。
李为民重新架上眼镜，斟酌着开口：“刘局，我看当务之急，是劝高林同志调调经营的路子。私厨这模式太超前，南京的消费水准还跟不上。不如劝他改回大众食堂？纵使价码定高些，好歹能让更多人进门。”
“我同意。”王建军立时附和。
“大众食堂做好了，一个月几万营业额还是有的。总强过现在！”
“可高林同志会同意么？”有人小声问。
这话让众人都默了。高林的脾性，在座多少晓得些。
温和，但有主意；谦逊，可认准的事不回头。让他放弃费心设计的私厨，转回大众食堂的老路，怕是不易。
“唉！”刘建国叹口气，摘下眼镜擦了擦。
“说起来，也是可惜。上回里根总统访华，国宴本有机会请高林去的。偏那时他在香港参加文化交流......”
这话勾起了所有人的遗憾。那回国宴，强木根一举扬名，双强酒楼的生意从此节节高。而高林，错过了这难得的机缘。
“是上头的安排，我们也没办法啊。”李为民苦笑。
“可眼下，总得做点什么。”
刘建国重新戴好眼镜，定了主意：“这样，我们一道去高林那瞧瞧。实地看看情形，好好同他谈谈。经营模式的事，终归要以商量为主，不好硬来。”
“这就去？”有人看了看墙上的钟，三点半。
“这就去。”刘建国站起身。
“趁还没到晚饭的点，不耽误他做事。”
一行人鱼贯而出。三辆上海牌轿车驶出商业局大院，朝高记的方向去。
二十分钟后，到了地头。一行人刚下车，一阵风过，带来了隐约的香气。
那香气特别，不是寻常饭店那股子冲鼻的油烟味，而是清淡淡的食物香。有鸡汤的醇厚，有海鲜的鲜甜，还有些说不上来的高级香料气味。
“咦？”王建军吸了吸鼻子。
“高记今天开灶了？”
众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不是都说没生意么？
他们朝小院走去。越近，香气越真，还隐隐听得里头的谈笑声，不是一两个人的声气，是一群人，热闹得很。
走到门口，正撞见高虎掀帘子出来，脸上还带着忙出来的红晕。瞧见外头站着的七八位领导，他先是一愣，随即紧张地站直了。
“刘局、李处、王处......”他挨个儿招呼，声气有些紧。
这些人开业那天都来过，他自然认得。
刘建国摆摆手，让他放松：“高虎同志，忙着呢？我们来瞧瞧。”
“是有点忙。”高虎搓着手。
“林子在后厨呢，我去叫他。”
“今天来客了？”李为民温和地问。
“对对，来了两桌香港客人。”高虎老实答。
“香港客人？”刘建国眼睛一亮。
高林在香港的名声他是知道的，可没曾想这么快就有香港客人寻上门来。这是个好兆头。
众人交换个眼神，心里的担忧略松了松。
“这几天生意还行？”刘建国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