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虎憨憨一笑:“托领导的福,昨天来了一桌,今天两桌。”
这话一出,几位领导的神色又黯了黯。
三桌客人,听着是比没客强,可顶什么用?一家私厨,这么大的投入,三桌客人连本钱怕都裹不住。
王建军忍不住摇头,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孙科长道:“你看看,我就说!”
刘建国心里也叹了口气,面上还是温和的:“那营业额呢?还能维持开销么?”
高虎一听,立马露出笑来,还带着点小得意:“领导,到眼下为止,两天营业额八千五百元。”
“没关系,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新店开业,总有个过程。今天我们来,就是想同高林同志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调调经营的路子......”
刘建国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
空气凝住了。
刘建国嘴还张着,那句“大众食堂的模式或许更合宜”硬生生噎在喉咙里。
李为民扶眼镜的手停在半空。
王建军眼睛瞪得溜圆。
孙科长最先反应过来:“多少?你说多少?”
“八千五百元。”高虎又重复一遍,这回声气更稳了。
“昨天一桌一千零四十五元,今天两桌七千四百五十五元,加起来正好八千五。”
“三桌八千五?”王建军的声调都变了。
“平均一桌两千多?”
刘建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定神:“高虎同志,这数目你确定没算岔?”
“绝对没错!”高虎挺起胸膛。
“领导不信,可以看账本。每一笔都记着呢!”
他说着,转身引众人往店里走。穿过前院时,二楼包厢里正传出一阵欢笑,是那些香港客人,用粤语议论着什么,声气里满是兴奋。
领导们互相望望,眼神复杂。
到了前台,高虎从抽屉里取出账本,翻到最新一页,恭恭敬敬递到刘建国跟前。
白纸黑字,清清朗朗:累计:八千五百元
刘建国的手指在数字上划过,一遍,两遍。他抬起眼,看向高虎:“这些菜价都是高林定的?”
“是。”高虎点头。
“林子说,食材本钱在那,手艺值这个价。”
“这些香港客人没嫌贵?”
“没有!”高虎眼睛发亮。
“他们还说便宜呢!说在香港,想吃林子一道菜,就要几千港币!”
会议室里那些关于“价太高没人来”的担忧,在这句话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李为民凑过来看账本,越看越心惊。
他不是不懂餐饮,正因他懂,才晓得这数目意味着什么,南京眼下顶有名的几家国营饭店,一日营业额能上千就是好光景了。而高林这,两桌就七千多......
王建军已说不出话。他呆呆看着账本。
孙科长倒是笑了,笑得意味深长。他看向王建军,轻声道:“王处,如今还说大众食堂么?”
王建军张了张嘴,终是什么也没说。
恰在这时,后厨的门帘掀开了。
高林走了出来。一身雪白厨服,额上有些细密的汗,手里拿着块白毛巾正擦手。看见前台这一大群人,他愣了愣。
“刘局?李处?你们怎么来了?”他语气自然,带着些意外。
刘建国迅速合上账本,脸上挤出一个笑。
“哦,我们来瞧瞧你。”他走上前,拍了拍高林的肩。
“听说你这来客人了,来看看。别太辛苦,注意身子。”
这话说得有些干。后头的领导们也都挤着笑,点头附和。
高林看了看众人,又看了看高虎。高虎冲他眨眨眼,那神色分明在说:林子,他们刚才可吃了一大惊!
高林心里明白了七八分。他微微一笑,语气平和:“谢领导关心。后厨还忙着,要不各位坐下喝盏茶?我让高虎沏顶好的雨花。”
“不用不用!”刘建国忙摆手。
“你忙你的,我们不搅扰。就是来看看...看看。”
他顿了顿,望着高林,眼神真诚了许多:“高林同志,好生做。有什么难处,随时同局里讲。”
“谢刘局。”
一行人又说了几句客套话,这才告辞。走出小院时,每人脸上的神色都还留着惊诧的痕迹。
坐回车上,车子缓缓驶离高记。车厢里静了许久。
终是刘建国先开口,声气里带着感慨:“我们啊,小瞧高林了。”
李为民点头:“是啊。他不是不懂经营,是懂我们不懂的经营。”
“两天八千五......”王建军喃喃道,到这会还没全然消化这数字。
“这要是传出去,得震动整个南京餐饮界。”
“何止南京。”孙科长望着窗外。
“我敢说,这消息要是传到福建,强木根同志都得重视起来。”
刘建国没接话。他靠在后座上,闭着眼,脑子里却异常清明。
先前所有的担忧、所有的争执、所有关于调整经营模式的建言,在那个八千五百元的数目面前,都烟消云散了。
高林不需要他们教怎么经营。
他走的路,是一条没人走过的路。而这条路,眼下看来,未必走不通。
“回局里。”刘建国睁开眼。
“今天这会,不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