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味着食品厂的蒸鱼豉油将走出盐渎,走出江省,摆上香港乃至东南亚的货架。
意味着厂里上百号人,再不用愁年底发不出工资。
意味着他陈国富这辈子,总算做了一件能写进厂史的事。
而这些,都是眼前这个年轻人带来的。
“陈厂长客气了。细节的事,我们稍后再谈。”高林扬了扬下巴,示意外头又来人了。
陈国富转头看去,倒吸一口凉气。
店门外,一溜烟停下好几辆车。打头那个,他认得,市政府办公室孙副主任。
后头跟着的,工业局的、商业局的,还有几张生面孔,看气派级别都不低。
再往后下的,都是盐渎各个厂子、公司的负责人。有陈国富认识的,也有他不熟的。每个人下车后都不约而同地整了整衣领,然后大步朝店里走来。
不用问,都是来找高林的。
高林如今的分量,谁都掂得清。
市政府的人来,主要是慰问。
孙副主任握着高林的手,笑容满面,一口一个“高林同志辛苦了”。
从香港文化交流讲到全国烹饪比赛,从八十万捐款讲到省劳动模范,把高林这些年的成绩挨个夸了一遍。
高林始终微微笑着,不卑不亢。该道谢道谢,该谦虚谦虚。
“高林同志。”孙副主任终于说到正题。
“你为盐渎争了光,为江省争了光。市里对你非常重视。往后有什么困难,尽管提。”
旁边的人纷纷点头,目光热切地望着他。
高林顿了顿。
“谢谢组织关心。”他说。
“眼下没什么困难。就是过几天还要去京城,店里的事,还得拜托市里多关照。”
孙副主任一愣。京城?
“去京城是......”
“礼宾司来电话,请我去国宾馆。”
轻描淡写一句话,像颗石子投进静水。
屋里静了一瞬。随即,孙副主任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好,好!”他连连点头。
“这是组织对你的信任!你放心去,家里的事,市里给你兜底!”
旁人纷纷附和,“高师傅了不起”“盐渎的骄傲”之类的赞誉不绝于耳。
高林依然只是淡淡笑着,点头致谢。
陈国富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那些领导来,是为了慰问高林,更是为了“慰问高林”这件事本身。
高林这面旗,谁不想沾一沾光?
可高林呢?从头到尾,没有一句炫耀,没有一丝倨傲。
就像他当初离开盐渎去香港时一样。平静,从容。
仿佛去国宾馆和去菜市场买菜,没什么分别。
......
店门外,围观的群众越聚越多。
“高记今个是来什么大人物了?怎么这么多领导?”一个挎菜篮的老太太踮着脚往里张望。
旁边摆烟摊的老头白她一眼:“什尼哦,你还不晓得呢?高林回来了!”
“啊?他回来了?”
“对啊,这些领导都是来看他的。”
“乖乖,如今高林面子这么大啊!”
“开玩笑!人家上好几回电视了!你趁早买个电视机回去看看。”烟摊老头挺起胸脯,说得好像是自家孩子。
“哪个买得起哦。”老太太嘀咕着,脚却没挪窝,继续踮脚往里瞅。
等领导们陆续离去,又一批人涌进来。是食客,老食客。
他们一进门就问:“听说高林同志回来了?今个一定要让他亲手掌勺!”
“对对对!好久没吃他的菜了!”
“今个非得尝尝!”
店员们都看向高林。
高林没说话,脱下外套递给云苓,撸起袖子。
“二子,备菜!”
......
这日的热闹,直到日头偏西才渐渐散去。
食客们心满意足地离开。店里终于安静下来。
马爱兰带着服务员收拾茶具,小张和几个帮厨打扫地上的瓜子壳、烟头。
大黑和猴子累得瘫在椅子上,一个揉胳膊,一个捶腿,嘴里还嘟囔着“比打一架还累”。
高井重新站在柜台后面,一笔一笔核对着今日的流水。范以花端了热茶来,给丈夫放一杯,又给高林端一杯。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了高林一眼,欲言又止。
“林子,你这回能在家待几天?”
高林沉默片刻。
“后天就要走了。”
“后天?”范以花愣了一下,声音低下去。
“这么急?”
高井放下笔,抬起头。他没说话,只是望着弟弟,目光沉沉的。
高林迎着大哥的目光。
“京城那边等着。等忙完这阵,我再回来。”
高井没吭声。半晌,他重新低下头,继续拨弄算盘珠子。
“去吧。男人做事,别老惦记家。”
高林没接话。
他心里清楚,往后能归家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少。
名声出去了,事情就跟着来。一件事接一件事,人像上了发条,停不下来。
但他这会懒得想这些。
等大哥算完账,范二他们已经把自行车推到门口等着了。
大黑和猴子笑着说:“链条刚上的油。二子天天擦,说怕你哪天回来要骑。”
高林看了范二一眼。范二只是在一旁揉了揉鼻子,嘿嘿笑着。
高林伸手,在他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走了。”
他跨上车,拍了拍后座。
“云苓,上车。”
云苓抿嘴笑,侧身坐上后座,一只手轻轻扶住他腰侧。
“走咯!”高林踩下脚踏。
“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