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林回盐渎的消息,风一样传开了。
饮食服务公司里,陈书记刚沏好一杯茶,茶缸盖子还没掀开,门就被撞开了。
“书记!书记!”李科长满头汗冲进来,脸涨得通红,气都喘不匀。
“高林同志回来了!”
陈书记手里的茶缸顿在半空。
“什么?”
他怔了两秒。那张素来板正的脸上,慢慢漾出笑纹来。
“这小子,我还当他忘了家在哪呢。”他把茶缸搁下,又端起来,又搁下。
“人呢?”
“在新店!好多人围着呢!我们也去瞧瞧?”
陈书记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半凉的茶,低头抿了一口。
“算了,不给他添乱。这会他头都大。”顿了顿,声音轻下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说的没错。高记新店那边,已经快被挤爆了。
消息长了翅膀,市区里都传遍了。
等高林从老店过来时,门口黑压压围了不下百人。
有街坊,有旧相识,还有更多压根不认得的,纯是来看热闹的。
高林一露面,人群就炸了。
“高林!是高林!”
“高师傅回来了!”
“哪个哪个?穿灰衣裳那个?乖乖,比电视上还精神!”
高林迈进店门那刻,屋里静了。
大哥高井正站在柜台后盘账,手里的笔“啪嗒”掉在账本上。
范以花端着茶盘从后堂出来,茶盘歪了,茶水洒了一地。
王大奎正教徒弟切配,菜刀悬在半空,半天落不下去。
马爱兰刚招呼完一桌客人,转身看见门口那道身影,手里的抹布“嗖”地飞出去,不偏不倚砸在小张脸上。
“哎哟!谁......”
小张的抱怨卡在喉咙里。他瞪着眼,嘴张得能塞进拳头。
“高老板!”
高林微微一笑。
“我回来了。”
高井绕过柜台,几步跨到他面前,一把抓住弟弟的胳膊。
从上摸到下。肩膀,手臂,手背。粗糙的指腹隔着衣料,一寸一寸地按过去,像在确认这不是梦。
“壮实了些。”他说,声音哑了。
然后他松开手,脸一沉。
“你也真是的。出去这么些日子,不晓得往家打个电话?电话机装好了你晓得不晓得?娘老子急成什么样了?”
他越说越气,眼眶却红了。
范以花在身后轻轻扯他衣角:“林子刚回来,你说这些做什尼......”
高井不吭声了。半晌,抬手在高林肩上重重拍了一下。
“回来就好。”
大黑人高马大,此刻却像个毛头小子,搓着手,嘿嘿傻笑。
猴子更夸张,眼眶红红的,又怕人看见,低头拿袖子使劲蹭。
“林子。”大黑憋了半天,憋出两个字。
“瘦了。”
猴子在旁边直翻白眼:“你眼睛长脚底板了?井子哥刚说壮实了,你倒说瘦了!”
“我说的是脸!脸瘦了!”
“脸瘦也是瘦!”
“你懂个屁!”
两个人就这么当着高林的面拌起嘴来。高林看着他们,嘴角慢慢弯起来。
王大奎这才放下菜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他没说话,把高林上下打量一番,点点头,喉结滚了一下。
“回来就好。”他说,跟大哥一模一样的四个字。
马爱兰终于忍不住了。她往前跨一步,两手叉腰,声音又尖又亮:
“高师傅!您可算回来了!您不在这些天,店里忙死人了!客人天天问高师傅什么时候回来,我们嘴皮子都磨破了,说快了快了!”
她嘴上抱怨着,眼里却全是笑,藏都藏不住。
小张在旁边帮腔:“就是就是!昨天还有客人说,高师傅再不回来,他们就不来吃饭了!”
“那你怎么说的?”高林问。
小张挺起胸脯:“我说,后面排队的从店门口一直排到建军路头子去了!”
众人大笑。连高井都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
门外的人群还在不断涌来。
第一个挤进门的,不是市里的领导,也不是报社记者,而是食品厂厂长陈国富。
他几乎是冲进来的,头发乱着,额上还挂着汗。一进门就四处张望,目光在人群里搜寻,终于看见被围在中间的高林。
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前,一把握住高林的手,使劲摇。
“高林同志,可算把你盼回来了!欢迎回家!”
高林笑着回握:“陈厂长,好久不见。”
陈国富嘴上说着欢迎,眼里那点急切,高林心里头清楚。
蒸鱼豉油的生产线上马了,第一批货落地了,往后销路在哪,厂里上百号人等着吃饭呢。
他不急才怪。
寒暄还没两句,陈国富果然就开口了:“高林同志,第一批产品已经出来了,你看......”
高林点点头:“正想跟你说这事。在香港的时候,我跟李锦记那边谈妥了合作。过些日子他们会来人,到盐渎走一趟。”
陈国富愣住。
“李锦记?”他念叨这个名字,总觉得在哪里听过。脑子飞快转着,突然想起什么。
“李锦记?!”声音陡然拔高。
“香港那个李锦记?做蚝油的李锦记?”
“是。”
“在广州设了厂的那个李锦记?”
“是。”
“出口东南亚、欧美唐人街都有卖的那个李锦记?”
“是。”
陈国富不说话了。
半晌,他再次握住高林的手,这回握得极紧,紧到高林都觉得有些疼。
“高林同志......”他喉头滚动了一下。
“我真不晓得该说什么。我代表全厂员工,感谢你。”
这个合作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